第四章:褪色的船票与晾衣绳

日头偏西时,我在供销社后院的杂物堆里翻到半箱旧报纸。纸箱子的瓦楞纸被潮气泡得发胀,边角塌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纸船。最上面的报纸露出一角,印着“海滨日报”的报头,宋体字的边缘晕着圈浅黄,像是被海水漫过又晒干的痕迹。日期是十年前的七月十六日,比我出发的日子早了一天,头版照片里,一群戴草帽的渔民正把渔船往沙滩上拖,浪头拍在船底的声响仿佛能穿透纸页,溅起的水花在黑白照片里泛着模糊的白,像未干的涂改液。

老太太蹲在旁边的青石板上择海虹,竹篮里堆着的海虹壳紫褐相间,沾着湿漉漉的泥。她用指甲抠壳上泥垢的动作很用力,指缝里渗出血丝也没察觉,只是偶尔把手指凑到嘴边吮一下,舌尖舔过伤口的瞬间,眉头会轻轻蹙起,像被海风呛了口咸水。“这些报纸,以前是垫鱼筐用的。”她把择净的海虹扔进搪瓷盆,水声哗啦,“镇上原先有个邮局,天天派个小伙子骑自行车送报,后来人越来越少,报纸就断了,那小伙子也去城里打工了。”

我蹲下来翻报纸,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纸屑簌簌往下掉,像剥落的皮肤。有张社会版的右下角刊登着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麻花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笑容在岁月里泡得发虚,却依然能看出嘴角的梨涡。下面印着“于青石板路走失,穿碎花裙,携带红色发卡,知情者请联系海滨供销社”,字迹已经发灰,墨痕却像浸了水的棉絮,在纸页里洇出细微的毛边,每个字都绷得很紧,像根快要断裂的渔线。

这让我想起昨天在修表铺看到的老照片——时间总爱把相似的纹路刻在不同的事物上,像首循环播放的老歌,歌词换了,旋律里却藏着相同的心跳。我把这张报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折痕处的纸屑落在帆布包上,像撒了把细沙。包侧的网袋里插着支钢笔,笔帽上的镀铬磨出了铜色,笔尖在刚才翻报纸时蹭到了油墨,此刻在阳光下泛着蓝黑的光,像句没说出口的注脚。

后院的晾衣绳上,老太太刚晾的白衬衫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衬衫的领口歪着,第三颗纽扣松了线,在风里晃悠,像个悬而未决的逗号。绳上还晾着双蓝布鞋,鞋底纳着细密的针脚,被海水泡得发涨,鞋帮上绣的浪花图案褪成了浅灰,只剩几缕深蓝的丝线固执地留着,像被遗忘的音符。我站在绳下仰头看,衬衫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着风慢慢移动,把我的影子切成一段段的,像被剪断的胶片。有片云飘过,影子突然暗下来,衬衫的下摆扫过我的肩膀,带着潮潮的凉意,像谁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供销社的收音机放在柜台角落,正断断续续地播天气预报,电流声滋滋啦啦的。“今夜至明日凌晨,将有台风登陆,风力可达八级,请沿海居民做好防范……”播音员的声音隔着岁月的雾,显得有些飘忽。老太太把晒在院里的玉米往屋里搬,金黄的玉米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滚成串,像断了线的珠子。“台风来前,海里的鱼最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蓝布衫的后背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像张深色的地图,“老周年轻时候总说,风浪里藏着好收成,就看你敢不敢等。”

我帮她搬最后一袋玉米,麻袋的粗布蹭着胳膊,留下些刺痛的痒。“老周是修表铺的师傅?”我想起那个指尖缠着胶布的老头,他擦游丝时的专注,像在修补时光的裂缝。

“嗯,”老太太把玉米袋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年轻时是渔民,后来在海上伤了腿,就改了修表。说起来,他修表的手艺还是阿秀教的呢……”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转身往厨房走,搪瓷盆里的海虹在身后晃出细碎的水声,像被掐断的尾音。

暮色漫进后院时,我坐在青石板上翻那箱旧报纸。有张副刊版刊登着首题为《海雾》的诗,字迹娟秀,像是用钢笔写的:“雾把海搬进巷弄时/晾衣绳上的衬衫/正练习飞翔/船票在口袋里发潮/像封没寄出的信”。诗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个小小的海浪符号,像滴未干的墨。我把这张报纸折起来,和那张寻人启事放在一起,两张纸的边缘在帆布包里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像两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蝉。

入夜时,风果然起了。先是卷着潮气的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诗集边角,后来渐渐变得凶猛,像头被困在巷弄里的野兽,撞得门窗砰砰作响。我走到窗边,看见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几乎要撕裂,领口的纽扣终于掉了,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老槐树的树根旁,像颗被遗忘的星星。远处的海面泛着诡异的白,浪头拍打着礁石的声响闷闷传来,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墙,每一声都震得窗玻璃发颤。

帆布包里的旧船票硌着腰,我把它摸出来,借着台灯的光细看。这是张硬纸票,边角磨得发亮,印着“海滨——渔港”,票价栏写着“五角”,用红章盖的日期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七月”两个字。是昨天在沙滩的礁石缝里捡的,背面还粘着干硬的海藻,腥气混着纸浆味,像艘搁浅的船。票根边缘有行铅笔字,写着“等涨潮时出发”,字迹被海水泡得发虚,却依然能看出笔尖的颤抖,像风浪里的船桨,每一笔都摇摇晃晃。

这让我想起那些写了一半的诗。我们总爱在句子末尾留个钩子,以为能钓起未来的答案,却忘了潮水有涨有落。有些钩子注定要空着,在时光里生锈成独特的形状——就像这张船票,即使从未被使用,也早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曾承载过期待,这就够了。期待本身,就是种完整的存在,不需要结果来证明。

台风的风声越来越响,供销社的木门被吹得“哐当”直响,老太太用根粗木棍顶着门,木棍两端的木头被磨得发亮,像被无数双手握过。“以前台风天,老周总守在修表铺。”她往炉子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皱纹,“他说钟表怕潮,得守着才安心。其实啊,是他自己睡不着,总盯着那台落地钟看,钟摆一晃,他就以为是阿秀回来了。”

“阿秀是他女儿?”我想起那张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和老太太眉宇间有几分相似。

老太太往炉膛里塞了块松木,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眼睛发亮。“是我闺女,也是他徒弟。”她的声音被柴火的噼啪声揉得发碎,“那年她才十六,台风天非要去渔港给渔民送修表的零件,说涨潮前能赶回来……”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溅在青砖地上,像散落的星星,“船翻了,人没找着,就剩只红色的发卡,被海浪冲回了沙滩。”

后半夜,风势渐弱,雨却密了起来,敲在玻璃窗上的节奏像支急促的鼓点。我摸出枕边的钢笔,在诗集的空白页写:“台风把所有的影子都吹瘦了/未寄出的信在浪里胖成船/纽扣滚过青石板时/听见老槐树在数/第几个夏天还没回来”。笔尖的墨水洇得很快,像船尾拖出的航迹,弯弯曲曲没入纸页深处。纸页边缘的毛边被雨水打湿,变得柔软,像婴儿的胎发,带着新生的温软。

天快亮时,雨停了。推开窗,海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像打翻的墨水瓶。晾衣绳空了,那件白衬衫掉在墙角,被雨水泡得发胀,贴在石墙上像张褪色的人皮。我下楼时,看见老太太正把衬衫往竹竿上晾,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阳光下,衬衫上的水渍慢慢晕开,露出底下淡褐色的霉斑,像幅写意的水墨画,左胸的位置有块深色的印记,大概是被海水泡过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温柔的褐。

“这是老周的衬衫。”她用木夹固定住衣角,夹子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他出事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船沉了,人没上来,衬衫却被风挂在桅杆上,像面不肯倒下的旗。”风过时,衬衫的下摆扫过她的手背,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沿着青石板路往海边走,昨夜掉落的纽扣还躺在老槐树的树根旁,沾着湿泥,却依然泛着微弱的光。远处的沙滩上,几艘渔船歪歪斜斜地陷在沙里,船帆被撕破成条,像褴褛的旗帜。海浪退得很远,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滩涂,几只白鹭站在泥里,细长的腿陷得很深,低头啄食的动作很慢,像在翻阅大地的掌纹。

滩涂的水洼里积着海水,倒映着歪斜的船影,像幅被揉过的画。我蹲下来看水洼,里面的船影突然晃动起来,原来是只小螃蟹从泥里钻出来,横着爬过水面,留下细碎的爪印,像行没规律的标点。这让我想起那些被台风打乱的计划——原本打算今天去渔港,现在却在滩涂看螃蟹,意外的偏离里,藏着另一种圆满。生活的诗意,往往就藏在这些不期而遇的停顿里,像首忘了押韵的诗,却在呼吸间藏着最自然的节奏。

走在滩涂上,鞋底陷进泥里的阻力很大,每一步都像在拉扯什么。泥里埋着很多碎贝壳,硌得脚底发疼,却也让人清醒。有片贝壳被孩子们拼出模糊的船形,碎壳的边缘还沾着湿泥,大概是涨潮前的杰作,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海水冲散,像从未存在过。可此刻它们真实地躺在那里,闪着细碎的光,这就够了。就像诗不必流传,写过,就是永恒;就像有些人不必再见,记住,就是重逢。

在滩涂尽头,我发现了艘半沉的木船,船身被海蛎子壳覆盖,像穿了件坚硬的铠甲。船舱里积着雨水,水面漂着片羽毛,白得刺眼,大概是海鸥掉落的。我踩着朽烂的木板爬进船舱,木头发出“咯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舱壁上刻着很多名字,大多被海水泡得模糊,只有“阿秀”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嵌着沙粒,像未干的眼泪。名字旁边画着只简单的表,表盘里没有指针,只有圈细密的波浪线,大概是她生前刻的,想让时间永远停在涨潮前。

正午的太阳很烈,滩涂被晒得冒白烟,远处的海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我往回走时,看见老太太提着竹篮在捡贝壳,她的蓝布衫被汗水浸透,后背的盐霜泛着白,像层薄薄的雪。“这些壳,攒着给城里的孙子寄去。”她把一枚月牙形的白贝壳扔进篮子,“他说要做标本,说等放暑假就来海边,看看妈妈小时候捡贝壳的地方。”

篮子里的贝壳各式各样,有的被海浪磨得只剩光溜溜的白,有的还带着残破的花纹,像被撕碎的墙纸。我想起帆布包里的那枚贝壳,此刻正和寻人启事、旧船票挤在一起,它们都是时间的标本,各有各的裂痕,各有各的光。就像老太太鬓角的白发,像老头指节的老茧,像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像所有未完成的告别与等待,都在岁月里长成了温柔的模样。

回到供销社时,修表铺的老头坐在柜台前,正给那台裂了缝的落地钟上弦。钟摆在台风后的空气里轻轻晃动,发出比往常更沉稳的“滴答”声,像在数着什么。“这钟是阿秀做的。”他用软布擦着钟面的玻璃,裂缝里的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她说钟摆不停,人就不会走散。”

老太太端来两碗海虹汤,汤色乳白,飘着翠绿的葱花。“他又说胡话了。”她把碗推到我面前,汤匙碰到碗沿的声响清脆,“快喝,凉了就腥了。”

汤里的海虹肉很嫩,带着微甜的腥气,烫得舌尖发麻。我看着老头把修好的手表递给老太太,表链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秒针走动的声响,和落地钟的滴答、窗外的蝉鸣、远处的海浪,在空气里织成张细密的网,把所有的裂痕都温柔地兜住。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诗集上。我翻到夹着船票的那页,在“等涨潮时出发”的字迹旁,写下:“有些船永远到不了港/却在心里航行了一辈子/就像有些名字从未说出口/却在齿间长出了海”。笔尖的墨水很快干了,留下清晰的笔画,像滩涂上那些不会被潮水冲散的刻痕。

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摇晃,领口的破洞对着天空,像只眺望远方的眼睛。我知道,那些未完成的寻找,未抵达的远方,未写完的句子,其实都藏在这样的瞬间里——在海虹汤的热气里,在钟摆的晃动里,在被台风揉皱又重新舒展的阳光里。它们不需要答案,只需要被看见,被记住,被温柔地放进时光的竹篮,像收藏那些带着裂痕的贝壳。因为裂痕里,藏着光,藏着故事,藏着诗和远方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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