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的我那时站在一家港式奶茶店的门口。奶茶店的小哥游手好闲地站着,大概以为我正难做决定吧,他没有看我,也没有问我要什么,转过身对放歌的人工智能说了句歌词。
罢了罢了,又是放歌的人工智能,我想。隔壁的拉面馆吆喝声此起彼伏太吵,我没听清他说的,也没听清机械化的女声如何回复,只听见了很熟悉的前奏。我默默想了一下这是什么歌,两秒钟后得出结论,是《盛夏的果实》。
可现在是一月初,何至于放什么《盛夏的果实》。
我看了一眼表,将近晚上七点了,快要到我和纹身师傅预约的时间了。我准备垫垫肚子,于是要了原味鸡蛋仔和冻柠茶,本来打算要热柠茶的,都怪这首歌,给我这个快冻死的人一种买冰饮的冲动。
我付了钱,小哥便开始应声而动做我的鸡蛋仔,一个店员小姐姐走过来掀开柜台边的一块板钻进去,像一只从栅栏间回到自己后院的猫。鸡蛋牛奶面糊受热之后冒出蒸汽散发出甜香,那甜香向我伸出手来,想把我拽入一段回忆中去。
我开始走神。
小哥哼着走调的歌,把红茶倒进铺好柠檬片的杯子里,像一个制作魔药时吟唱咒语的巫师。我从来不知道这首歌会对我起那么大的作用,我之前都没怎么在意过,使劲搜索回忆也只能想起一个朋友好像是总喜欢在ktv唱这首歌的。
我突然发现自己现在的情境和《挪威的森林》的开头很像,只不过没有生与死,没有懊悔来冲击我,也没有好心的空姐来和我搭话,只有伤感排山倒海地来。等我差不多缓过劲来,冻柠茶已经放在了我的眼前,鸡蛋仔在吹电吹风,像在做上台之前的最后准备。我以为小哥要对我说些什么,谁知他一开口,还是跑调的歌。
我拿着鸡蛋仔和冻柠茶独自走在温度快到零下的街,即使如此,闭上眼睛我还是能联想起两三年前自己到过的那个地方。那是盛夏,我并不是独自一人,而且那时我和前女友头一次牵上了手。她给我买了椰子水,我甩开了另外三个同行的朋友想要亲吻她,但她不过报以轻轻一触而已。
后来我写了随笔,现在读来深情款款。我说我们各自都闭上了眼睛,像要把椰子的味道,那人潮,那条街,那个夏夜折叠再折叠,收纳进那温柔又短暂的几秒里。离开了她所在的城市后,我只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隔天早上我偷偷跑出来找她。我在星巴克等她,她来时穿着白色的裤子。我和她聊了好一会,我想表现出亲昵,但又只是乖乖坐着,两只手握着拳放在膝盖上按兵不动。
我忘了自己和她究竟说过些什么,总之我和她很多话可以聊。后来那些可以聊的话题渐渐荒芜,我便和她开始互发表情,问她早饭吃了什么,午饭要吃什么,一天又一天。后来我管这叫做垃圾时间,因为我和前男友也是在这无尽的反复中说了再见。其实把一切丑陋的事提上台面来说,我和前女友应该要严重得多的过节,但一切只是在无声无息中枯竭了。
走着走着,我突然感觉好冷。今年冬天本来就格外地冷,而我的胸口像又被谁铲走了一块,冷风直往里面漏。走到纹身工作室的时候,我已经没在思考什么了,全身心投入在如何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这件事上。
我换好衣服躺在李师傅的工作台上。很巧,纹身师傅和我一样姓李,世界上却又有千千万万的人姓李。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实在无聊的学者统计一天之间到底有多少姓李的陌生人相遇,这个概率是否高于在酒吧里点淡色IPA啤酒,或者与陌生人坠入爱河。
我和李师傅说,我想在右边肩膀或者锁骨这儿纹一只燕子。李师傅没问,他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一点要问的欲望。当然了,很好理解,如果是我我也不会问。客户经理不会问客户购买产品的原因,厨师也不会问食客为什么点这道菜,只有受欢迎的人,才会炫耀似地去问自己被喜欢的原因。
不过归根结底动机是什么呢?我没想太多,可能是燕子振翅的样子很美。很多时候我脑子里会冒出奇怪的热爱,想要这个,想学那个,就像杂草在野地里疯长。前女友说这是我身上的浪漫之处,但我听完意外地没有头昏脑胀。热爱这个词和我似乎很不搭,我又冷漠又丧,几乎五毒不侵,没有什么鸡汤能打动我,周身和热爱有关的东西大概只剩下写作。
我不知道我的胸口有没有火焰,眼睛里有没有星星,但那些一无所有最终又成了大事的人总是光芒万丈的,所以我也希望自己在二十五岁之前,要成为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原话其实是想成为一个光芒万丈的帅哥,嘿嘿。
“要开始了哦。”李师傅说。他捏紧我的肩膀,纹身笔在我耳边发出轰鸣。
“嗯。”我回答道,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
其实纹身不是很疼,我压根不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而落泪。人总是会有莫名其妙想哭的时候吧,说不出缘由的。可能我是在人生中最后一次悼念那些为她而慢慢丰满了血肉的人物,他们在某天晚上被剜去了心脏,像取出了内核的机器一样不再动弹了,那些故事也分崩离析碎成了纸。
“如果世上多一只燕子陪我,我能成为快乐王子吗?”
这样一句话从我胸口的空洞里突然冒了出来,就像有谁在一片废墟里突然抚了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