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尘墨香
夏末的风裹着最后一丝燥热掠过窗台时,我又看见那只蝉。它伏在老梧桐粗糙的树皮上,透明翅翼上还沾着晨露,鸣声却已没了七月的清亮,像被岁月磨钝的琴弦,断断续续地飘进窗内。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指尖离它不过半尺,它却只是迟缓地动了动触角,没有振翅飞走。许是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连躲避的力气都在日渐消散。我想起初见它的模样,那时盛夏正浓,它刚从土里钻出来,嫩白的躯体还带着泥土的湿气,顺着树干一点点往上爬,像是要去触碰云端的阳光。不过半月,它便褪去旧壳,长出乌黑的躯体和透明的翅,成了盛夏里最热烈的歌者。
“他日再见,要等来年。”我轻声对它说。话出口时,才惊觉这约定多轻飘。于我而言,来年不过是四季轮回里寻常的一年,春去秋来,梧桐依旧会枝繁叶茂,我依旧能在这窗前听新的蝉鸣。可于它,这简单的“来年”,却是再也到不了的远方。
它似是听懂了,薄翼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却像在回应我。我忽然想起曾在书中读到的,蝉的幼虫要在地下蛰伏数年,有的甚至十几年,可破土而出后,却只能存活短短数十天。它们用漫长的黑暗,换一场短暂的盛夏,然后在秋风起时,悄然落幕。
“他年再见,只等来生。”恍惚间,我仿佛听见它这样对我说。这八个字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原来它早就知道,我们的再见,从来不是“来年”那么简单。它的生命如同流星,炽热过,灿烂过,却终究抵不过时光的流逝。而我与它的相遇,不过是它短暂一生中的惊鸿一瞥,是我漫长岁月里的片刻停留。
后来的几日,我每天都会去看它。它的体色渐渐失去光泽,鸣声也越来越微弱,直到某个清晨,我发现它静静地趴在树皮上,再也没有动过。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它送别。
我把它轻轻捧起,埋在梧桐树下的泥土里。那里曾是它的起点,如今成了它的终点。或许待到来年盛夏,会有新的蝉从这里破土而出,唱着同样热烈的歌。只是我知道,那不会是它了。
我们的约定,终究要等到来生。而我能做的,便是在每一个盛夏里,听着蝉鸣,想起那个夏末的午后,我与一只蝉的相遇,和那句关于来生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