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天的雨季,就是忘了打上休止符的一首绵曲。雨天的校园总是蒙着一层薄雾,我撑着伞匆匆走过林荫道,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是高中的数学甘老师,约摸他应该快八十了。
同住在校园里,经常遇见。每次遇见,我总会停下脚步,向他问好,和他寒暄。声音还是像当年讲几何题那样温和,思维敏捷。可今天他垂着肩,伞沿压得很低,我喊了一声“甘老师”,他毫无反应,脚步没停,像是没听见,亦或是雨声遮盖。
我没有刻意一定要叫住他,不敢打断他的思绪,跟着走了几步,才看清他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后脑勺的经络凸起,像是粘在皮肤表层,背也有些驼了。走路也更慢了,一步一步,缓慢前进。三十多年,我是看着甘老师日渐衰老,三十年前,他满腹经纶,板书规整,受人崇拜的老师。
高中时就听别的老师提过,老师的生活满是坎坷。师母身体不佳,经常生病,勉强在教学楼做清洁工。他还有个智力障碍的女儿,需要常年照顾;本该退休颐养天年时,优秀的儿子,刚在上海站稳脚跟,却在一场手术里永远离开了。但他从未谈及,所有的不幸与痛苦,自己一个人扛着。现在才懂,他是把生活里的苦都藏了起来,把温柔和耐心都给了我们。
想起高三那年,我数学偏科严重,在立体几何上简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是甘老师把我叫到教室外走廊上,画图把立体几何拆解,把立体转化为平面,我才弄懂,豁然开朗,从此克服对立体几何的恐惧。那时候我只觉得他是个负责的老师。
雨还在下,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满是心疼。命运对他不公平,岁月也没有放过他。希望往后的日子里,他能多一些轻松,少一些沉重,被岁月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