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宋声阿竹
简介:我命不好,十岁那年没了娘,死了爹。
好不容易在大户人家做了,又逢主家灭门。
我带着小主子死里逃生。
三年后,我在县城开了间食肆,常来送鱼的李小哥对我多有照拂,似对我有意。
可这唯一一朵桃花,也被人给掐断了。
昔日旧主突然寻上门。
他将我抵在门上,脸黑得吓人:
「你想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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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儿。
我爹是全村唯一的童生,样貌也俊俏,村长上赶着把自家闺女嫁给了爹。
可后来,我爹总也考不上秀才。
我十岁那年,老天像是发了疯。
大雨断断续续下了半年,庄稼淹了,茅草发霉了,水也涨起来了。
三亩薄田颗粒无收,家里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供我爹读书考试。
我娘和爹大吵一架,仅剩的锅碗被她砸得叮当响,碎了满地。
她跟着镇上做生意的员外跑了。
临走前,她指着鼻子骂爹:
「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我瞎了眼才会嫁过来!」
爹拿着用最珍惜的砚台给娘换来的玉米窝头,挺了一辈子的脊梁瞬间塌了腰。
「是爹……对不起你。」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山下的那条河很深。
我爹的尸体沉在最底下,没人敢去捞出来。
一日之内,我没了娘,死了爹。
可活着的人总是要继续往前走的。
眼下粮食金贵,亲戚像见瘟神般躲着我。
为了寻出路,我打算去镇上找活计,或是把自己卖掉也使得。
我饿昏过去,倒在巡抚家的马车前。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瘦成这样?」
好在马车里的温小姐心善,将我捡了回去,给我馒头吃。
有馒头吃,真好。
可惜爹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
2
温家听闻我读过几本启蒙书,又会写字,便留我做了小姐的贴身。
书是爹教我读的,他说:「姑娘家也应该读书的。」
温小姐单名一个良,正如其人,她品性良善,最是宽厚。
她是个顶好的姑娘,给我取了「阿竹」这个名字。
还与我签活契,不入贱籍。
她说:「入了贱籍,再想翻身就难了。」
明明小姐只比我大两岁,她却端庄识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梁春二十一年,小姐十六岁,才名远扬。
徊州藩王世子宋玉上门提亲。
次年三月,我跟着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陪小姐入了宋王府。
世子温文尔雅,相貌堂堂,倒也衬得上我家小姐。
小姐听到我感慨,忍不住掩唇低笑。
「傻丫头,在你眼里我还是天仙不成?」
我自然是认同的。
「小姐从不比仙女差。」
她笑弯了嘴角。
又是一年春,新燕在回廊下筑巢,小姐特意嘱咐下人不必清理。
于是,花开得正盛时,那燕子便生了窝雏鸟。
小姐也诊出喜脉。
世子听闻大喜,赏赐下人,阖府上下为着个没出世的孩子喜气洋洋。
我花了一个时辰在园中刨到些虫子,又「吭哧吭哧」爬上竹梯,趴在廊下将虫子送给那窝小燕。
鞋底沾了泥,变得湿滑,只一瞬间我便顺着竹梯「秃噜」下来,吓得我心惊肉跳。
我惊呼出声。
突然有人撑手托住了我的屁股。
回头看,是二公子。
世子的嫡亲弟弟,宋声。
……
要命。
还不如让我摔死这儿。
3
「对不住……」
他的手微僵,很是尴尬。
我也闹了个大红脸,连耳尖都是滚烫的。
二公子和世子长得很像,但不同于世子的文雅。
二公子满身皆是少年的蓬勃之气,如骄阳般璀璨,让人过目难忘。
待站稳脚跟后,我匆匆向他行礼致谢,然后逃似的离开。
回头间,仿佛看到呆呆站在那里的少年也红了脸。
小姐诊出有孕的第五日,开始害喜。
吐得昏天黑地,吃多少吐多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温坐着马车来探望小姐,心疼之余亲自去厨房做了一碗三鲜鱼丸汤。
小姐倒真能咽下些。
温不宜久住,于是这半月里她亲手教了不少吃食给我。
我学得最认真的便属那碗鱼丸汤。
鱼肉去骨刺,用刀背砸烂,调拌后汆成丸子。
世子找工匠在院里引来条活水池,养着那些用来做鱼丸的肥鱼。
我正蹲在池边洒鱼食,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回过头,是二公子从武场回来,额上余汗未消。
那日的尴尬场面已被我抛诸脑后,我起身行礼,他挥挥手:
「别这么拘谨。
「瞧你这鱼养得不错,可有什么诀窍?」
我老实答:「也没什么,不过费些精力。」
「哦?细说来听听?」
「一日喂一顿食,三日寻一次塘。」
我顿了顿,又道。
「实在不行,七日换一批鱼。」
他听完忽地朗声笑起来,冲着另一边道:
「嫂嫂,你这丫头倒是生动有趣。」
原来是世子陪着小姐路过。
我赶忙将手中余下的鱼食一把撒完,规规矩矩候着。
小姐低眉浅笑,柔如春风。
「阿声,一起用饭吧,你也尝尝这丫头的手艺。」
我寻来长杆细网兜,在池中捞鱼,二公子伸手来抢。
他笑容灿烂,声色朗清——
「阿竹丫头,叫我也试试!」
夕阳洒落,四溅的水花惹得池面波光粼粼,少年公子如同这潭水,熠熠生辉,连发丝都闪着光。
我笑不出来。
只因他动作粗鲁,挥着长杆祸害了我近十条小鱼。
4
隆冬时节,天地被白雪覆盖,枯树上挂满了冰枝。
小姐用了一夜时间才把小公子生下来。
我打开门,看见世子在门外,眼睛鼻子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
他连小公子也不瞧,闷着头直冲进卧房。
也不枉小姐拼命为他诞育子嗣。
如今小姐得遇良人,我能吃饱穿暖,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小公子像个雪白的面团子,世子给他取了大名,唤作宋宁。
但平日里,所有人总是「宝儿宝儿」地叫他。
小姐接了掌家对牌钥匙,变得忙碌起来。
宝儿咿咿呀呀着长到了三岁,我日日陪着,倒让他更爱黏我。
小姐假装醋了,笑着打趣:
「宝儿只要阿竹,不要娘咯。」
宝儿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一头栽进小姐怀里,奶声奶气道:
「我最爱娘亲啦!」
除夕,宝儿拉着我在书房陪他作画写福。
半大点的娃娃怎会是正经的,凑热闹罢了。
二公子买了荟萃阁的奶薯饼和糖丝糕来逗宝儿,宝儿当即扔下笔,抱着食盒不撒手。
屋里有暖炉,小厮替二公子解下赤狐披风,他身上掺着丝凉气走向我,再一瞟我手中画作,疑惑道:
「你涂的是何物?」
我不会作画,只是陪宝儿瞎闹,信手涂鸦。
我坦言道:
「图的是个吉利。」
二公子笑开了花:「哈哈哈,图得好。」
宝儿吃着糕嚷嚷道:
「二叔叔,你怎么只夸阿竹不夸我,我涂得也吉利!」
闻言二公子嗤笑:「臭小子,快吃你的吧。凉了可就吃不得了。」
5
入夜,我陪小姐坐在屋里等世子。
小姐将宝儿抱在怀中哄睡,我手上绣着给宝儿的新鞋,小娃娃长得快,一天一个样,衣裳鞋子也换得更勤。
小姐抬头,试探着问我:
「阿竹,过了年你便年满二十,可有中意的人?我替你做主。」
少年的身影在我脑中忽闪而过。
半年前,老王妃亲自为他定了门极好的亲事。
我也从未有过攀附之心。
世道待女子严苛,哪怕和寻常人做一对普通夫妻,也好过巴巴地上赶着与人为妾。
一瞬间的怦然心动着实算不得什么。
我绣完最后一针,剪断绣线,笑着摇了头。
小姐又道:「若你想出府做个自由身,或是有别的打算,别瞒着我,你知道我是向着你的。」
小姐大恩,我心中感念。
「奴婢家中无高堂,族中无亲长,唯小姐以真心待我。有小姐和宝儿相伴,余生足矣。」
「你呀,是个傻的。」
小姐轻叹过后将小公子抱给我。
「宝儿睡着了,你也陪他睡去吧,他一个人睡不踏实。」
我接过宝儿,替他拢紧衣裳,又裹了层薄被,在瑟瑟寒风中穿过回廊。
毫无察觉地告别了小姐这一生。
6
丑时未过,我于阵阵慌乱的脚步声中惊醒。
小姐身边的管事嬷嬷猛地推开卧门,她神色紧张,言辞急切。
「快快快,姑娘快起来,带着小公子躲起来!」
我心口突突跳个不停,来不及问及缘由,胡乱地扯过我和宝儿的衣裳就被老嬷嬷塞入一间密室。
「噤声,不要出来。」
她关了密室门,自此,生死隔绝。
密室暗无天日,凛冬的寒气透过石壁渗透进来,我抱着宝儿的怀抱紧了又紧。
小孩子缺觉,中途醒过一次后这会儿又睡得香甜。
我倚在石门上,室内静得落针可闻,显得室外刀刃相撞的铿鸣之音格外刺耳。
黑夜里分不清时辰,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开,外头才没了杀戮声。
宝儿悠悠转醒,他伸出小手替我擦了擦脸颊。
我这才发觉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谁欺负你啦?我和爹说,让他给你撑腰!
「阿竹,这里好黑,我们出去吧。」
我低声哄他:「宝儿乖,我们做个游戏,看看是谁先找到我们呀。」
「好吧。」
密室里存了食水,不多,仅有两日的分量。
我硬撑着挨到了第五日,方才打开暗门。
偌大的院子一个活人都没有,室内值钱的物件通通不见了,不太值钱的被砸坏,撕毁。
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只留下满地血污。
那是谁的血?
是宋家满门,一百八十七口活人的血。
梁春二十七年,宝儿和我一样——
没了爹娘,没了家。
7
我咬紧牙关,迫使自己镇静下来。
我捡了些勉强完好的小首饰,又用手捂上宝儿的眼睛。
抱着他,穿过被血浸泡的回廊,头也不回地从活水池的通水口钻了出去。
我将自己和宝儿身上值钱的外裳和捡来的小物件统统拿去兑成了碎银铜板。
宝儿自出密室便不言不语,任凭我摆弄,平静得可怕。
我带着他去成衣店买了最普通的粗布小袄,又抱着他在街角的铺子吃一碗热汤面。
街上流言蜚语不断,吃顿饭的工夫便听个大概。
圣上疑心老王爷造反,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封密信,并无任何实据便直接定了宋府一百八十九人的死罪,当场处决。
只为避免夜长梦多,连喊冤的机会都不曾给。
掌权者轻易便能决定他人的生死,着实可笑。
「听说杀得干净,一个都不剩啊!」
灭门惨案令众食客们唏嘘不已。
我和宝儿成了漏网之鱼。
一个是罪臣家奴,一个是罪臣遗孤。
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
徊州待不得,只能想办法回青阳城找老爷。
他们总归是宝儿的血脉至亲。
我拿了二十个铜板给出城的菜贩,躲在菜筐里混出了城门。
当初跟随小姐嫁来时,是走水路,不过几日便到了。如今竟叫我辗转月余。
我们住过最便宜的客栈,睡过城外的破庙,也在山洞中躲过大雪。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我的手指生了冻疮,脚底也被磨出几个血泡,有时夜里还会疼得睡不着。
宝儿哭着问我:「阿竹,娘亲和爹爹他们是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都不要宝儿了?」
我不知该怎么同他解释。
我替他擦净面上泪痕,低声哄道:
「宝儿不哭,是外公外婆想宝儿了,阿竹带宝儿去见他们。」
可命运总是不如人愿。
当我混入青阳城后,才打听到——温家,不见了。
8
卖馒头的小哥儿说,温大人被贬,不知去了何处。
或许是见我满身狼狈,他又说。
姑娘饿了吧?馒头一文钱,肉包两文钱,要几个?
我笑笑,搓了搓冻僵的手,给宝儿买了个包子,自己买了个馒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命运待我刻薄。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如此。
可我们还活着,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
家没了,就再撑个家。
路没了,就再找条路。
纵然前头没有路,一步步走过去,那就成了路。
步子小也好,步子慢也罢,人总是活着的就好了。
至于挑战皇权,报仇雪恨,那不是我能妄想的事。
天光亮起,我带着宝儿去了青阳城相临二十里的永安县。
因着只是个小县,管理也松散些,我咬牙将余下的钱拿出来大半贿赂衙役,总算混得一张户籍。
剩下的钱就拿来做生意。
我在平安巷租了间临街的铺面。
此处寓意好,平安平安,只盼从今日日能与平安为伴。
铺子里面住人,外面起了炉灶,还支了棚子,摆了四张木桌。
就卖鱼丸汤。
对面是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店主是位寡居的婶子。
闲暇时她总会来我这里闲聊,若是吃饭的客人多了,她也会替我照看宝儿。
是个热心肠的。
再往西走两条街,正好有一家捕鱼郎,新鲜活鱼,价格也实惠。
如此一来,每月除去成本和嚼用,还能攒下些。
9
安稳的日子过得平凡又热闹,时光如白驹过隙。
宝儿已在市井中养了三年,长成个六岁的野小子。
整日里招猫逗狗,不见人影。
我时常顾不上宝儿,只好放任他在巷子附近玩闹,待过几日便送他去学堂读书。
清晨,我才支起摊子就有刚入城的老汉和等着上工的食客光顾。
有人问:「听说从外边来了个将军,今日途经此处,可是真的?」
那老汉先是端着碗「吸溜」上一口热汤,然后才心满意足道:
「是真,我亲眼见了,那马俊得很,两位将军可神气哩!」
宝儿坐在桌角听他们吹嘘,越听越兴奋。
后来是一刻都忍不得,硬拖着我去看。
正吃饭的食客们笑着说让我放心去就是。
路本不宽敞,凑热闹的人也多,闲闲散散地聚拢在一起。
我和宝儿只能站在末尾。
远远地瞧见一老一少两人身着铁甲,腰侧佩着玄虎宝刀,乘于骏马之上。
英姿飒爽,好不威风。
「娘,我们再去前面些。」
宝儿拉着我在人群中穿梭,赶在将军出城前绕到了前头。
我只顾着跟上宝儿,对这样的场面并无兴趣。
待我不经意地抬头看去,狠狠惊了一瞬。
那位年轻将军虽然面色冷冽,但模样像极了二公子——宋声。
但这人气质与二公子大有不同,黑了些,也瘦了些。
可天下模样相似的人甚多。
我收了心思,不敢多想。
直到他们走远了,我才回过神来。
「娘,我也想当将军!骑大马,配大刀!」
我按捺住心中的躁动,带着宝儿回了铺子。
「想当将军可以,但要先读书识字,不然战报都看不懂还怎么当将军?」
「那我要读书!」
我笑着点头:「好,过两天就送你去学堂。」
闻言宝儿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乱蹦。
宝儿聪慧,若不是出了那样的事,三岁已启蒙。
现在快七岁了还大字不识几个。
只因笔墨纸砚于百姓而言样样不便宜,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暗暗盘算着这些年攒的家底,是时候送宝儿去学堂了。
隔壁家兰姐的丈夫在镇上一家学堂做工,也算是条门路。
她满口应下:「我今晚跟他说说,你放心,这事不难。」
「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兰姐大咧咧笑道:「那我可要宰你一回了。」
10
「桑娘子,要两碗鱼丸,我的那份老样子,另一份莫放葱。」
「哎,您稍坐。」
我将手上面粉擦净,伸手接过食客递来的食盒。
这人是常客,名字叫杨怀,好像是青阳城的守备军。
我数足了丸子,放入滚水中搅动,继续和他闲聊。
「杨小哥今日怎么不吃了再走?」
「嗐,起迟了两刻,来不及吃了。
「你家丸子实在是鲜,正好我兄弟来了,带一份给他尝尝。」
他扫视一圈又问道。
「桑娘子,你家小子呢?倒是没瞧见他。」
提到那个浑小子我就哭笑不得。
「准是跑去哪儿玩了。」
我将丸子汤盛好交给杨小哥,他利落地接过食盒,撂下一句。
「忙着吧,我走了。」
然后跨上门口的骏马绝尘而去。
兰姐笑道:「果然是赶时间去当值。」
早上食客多,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鱼馅眼瞅着就要见底。
我暗暗心急,送鱼的李小哥莫不是也起迟了?
托兰姐帮我照顾着铺子,我准备去寻他。
刚转过街角,就瞧见一精壮的汉子抱着个大鱼篓往这边送。
他看见我,龇着白牙冲我笑。
「等急了吧?」
我点点头,看他累得满头大汗,问他:「怎么不推车?」
「今日车坏了,我怕你急用,赶紧给你送来。」
我引着他进了铺子。
对门卖杂货的牛婶笑得不怀好意,朝我挤眉弄眼。
恰巧外头传来一声狼嚎:
「娘——」
11
我无奈:「桑宝儿,你鬼叫什么?」
「娘啊!狗!狗追我!」
浑小子疯跑回来,人进了屋,魂还在后头飞。
李小哥迅速放下鱼篓,眼疾手快地抄起棍子将狗撵跑。
「你这小子,下回离狗远些。」
「谢李叔,我记得了!」
我没好气道:「赶紧洗脸去,瞧你脏的。」
「知道了,娘。」
我数足了铜板递给李小哥,他红着脸接过后走了。
李小哥前脚刚走,后脚牛婶就抓了把瓜子凑过来:
「人家这是瞧上你了吧?」
我正收拾鱼,头也不抬地回道:
「婶子瞎说,别传出去叫人家误会了。」
牛婶斜靠在灶台上嗑瓜子,满脸不屑。
「这有啥的,咱民风开放,带个孩子也不耽误你二嫁呀!」
我摇摇头:「宝儿还小,我不急着嫁。」
「要我说,你一个女人拉扯娃娃不容易,干啥不给他找个爹?」
我还未答,她又接道,「也不怪你眼光高,你家娃长得这么好看,你跟婶儿说说,娃他爹到底有多俊?」
我有些好笑,故意逗她:
「那定然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啧啧啧,瞧你美的。
「也是怪了,他竟一点也不像你。」
我笑着敷衍:「全随他爹。」
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的娃娃,哪里会像我。
我二人正说笑着,只见街道上有人跑马而来,直至店门。
我惊道:「杨小哥有急事?」
他翻身下马,先讨了水喝,然后才问道:「桑娘子可认识叫阿竹的人?」
我脑中有片刻的空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我摇头,答:
「不识。」
杨小哥一副失望神色,随后他又憨笑道:
「我兄弟跟有癔症似的,打从吃了你家丸子后便追着我问在哪儿买的,谁做的。」
「小哥如何答的?」
「我只说你叫桑娘子,孩子都半大了,肯定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不信,自个儿又脱不开身,偏要我回来问你认不认识阿竹。要我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啥阿竹阿菊的,吃口丸子就找到熟人了?」
我又给他添了碗水,笑着应和。
「小哥说得是。只是总听你提他,不知你这位兄弟姓甚名谁?」
「嗐,他叫盛二郎。」
心里仅存的一丝期待也消散去,我从未听过这名字。
12
兰姐带来了好消息,宝儿上学的事已约定了时间。
这日我起了个大早,关上铺子去街上买来束脩六礼,这才领着宝儿去拜见先生。
先生夸他是个聪慧的,于是留了他,如此宝儿就算是正式入学了。
我独自回去,想着今日不打算开门做生意,我又特意折到卖鱼的李小哥家,让他晚些再送鱼,用作明日。
李小哥在院里光着膀子干活,看见我立刻红着脸进屋穿衣裳,出来时还拿了包糕饼。
我本不想收,奈何推搡不过。
「给宝儿的,桑娘子收着吧。」
「宝儿瞧见又要高兴了,我先替他谢谢你。」
李小哥龇着牙嘿嘿一笑。
我拎着糕饼慢吞吞转回自家铺子。
牛婶立刻过来串门。
「桑啊,你可算回来了。今早来了个陌生男人跟我打听你,又在铺子前打量好一会儿才走,我瞧他倒不像是来吃食的。」
「那他可有说什么?」
「啥也没说。
「你不在,我怕说错话,也没敢跟他说你的事。」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心,暗暗思量。
那日貌似二公子的年轻将军,前日杨怀小哥的兄弟,还有这次来寻我的陌生人。
接二连三的巧合串联起来,就不会是巧合这么简单。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忍不住心生期待。
那人一定还会再来。
13
可后来我苦等了五日,却如往常一样,除了食客没有人寻来,连杨怀小哥也没有出现。
我心急坐不住,干脆起来剁鱼馅。
这把刀用了许久,日日不停歇,已经有些卷刃了,等得闲要再买一把才好。
兰姐突然急匆匆地跑来,出了一头汗。
「桑娘子,不好了,宝儿在学堂和人打起来啦!」
我惊得抓着刀就走。
兰姐拜托牛婶帮我看着铺子,然后又快步跟上我。
「你掂把刀作甚?我与你一道去,宝儿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绝对不是惹事的孩子。
「但是你冷静些,可别真伤着人了!」
宝儿虽不曾上过几天学,但绝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多半是被人欺负了。
若是碰到不讲理的孩子父母,少不得要纠缠一番。
「兰姐放心,我只壮个气势,不砍人。」
能唬住人就成。
我到学堂时,宝儿正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罚站。
小小年纪倒看出些傲骨来。
他脸上有些红肿,好在无甚大碍。
旁边还站了三四个一般大的孩子,个个鼻青脸肿,哭得涕泗横流。
我蹲下身把刀放在地上,轻声问宝儿。
「发生什么事了?」
宝儿垂下眼睛,紧紧抿着唇不出声。
「娘信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娘都替你做主。」
他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开口。
「娘,他们骂你,骂得可难听了。」
我回头去看那几个孩子,果真有个熟面孔,是左街张记食肆家的儿子。
他娘觉着我抢了她家生意,嘴里经常不干不净。
平日我不搭理她,如今竟骂到孩子耳朵里,宝儿不愿说,想来也不大中听。
穿着粗布蓝衫的妇女匆匆而至,看清她儿子脸上的伤后张口就骂:
「哪来的小野种!敢打我儿子!」
我眉头轻蹙,将宝儿挡在身后。
这张家媳妇实在令人生厌。
她儿子哭咧咧喊道:「娘,我不过是骂了那小畜生两句,他就往死里打我。」
张家媳妇后面还跟了另外两个孩子的爹娘,她瞥一眼我,便扭头和旁人道:
「我认识她,带着个没爹的野种在平安巷卖丸子汤的,快离她远些,脏得很。
「野种就是野种,瞧把我儿子打的,我儿子骂得没错,没教养的小畜生!」
兰姐大叱:
「张家媳妇,你说话放干净些!」
「怎的?她个小娼妇,我难道骂不得了?!」
我拾起地上的刀握在手里,刀尖下一瞬就指在张家媳妇脸前。
我冷哼一声。
「张家媳妇,吃完饭记得擦擦嘴,少在这里满嘴喷粪。
「有你这样的娘,你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有娘生没娘养,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和蠢猪有什么区别?我要是活成你这样,早就拿裤腰带吊死在粪坑去。
「日后你若再说些腌臜的传到孩子耳朵里,这把刀会不会砍到你头上可说不准!」
因我手中有刀,她吓得连连后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嘴唇抖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旁边几个家长也不敢多嘴,领着孩子走了。
这些人不过是欺软怕硬的。
学堂夫子这时才从屋里出来做和事佬,张家媳妇借坡下驴,也拉着孩子走了。
回家路上,宝儿蒙蒙的,拉着我夸道:
「娘,你真厉害!」
我微微俯身,也夸他:
「宝儿也厉害,不愧是要当将军的人,一人打赢他们三四个。」
「还是娘最厉害!」
「走,回家娘给你做好吃的。」
14
回去后从牛婶口中方才知道今日我等的人又来了。
偏偏又是我不在时。
我心中难掩失落,连面上也带了些。
牛婶见状神秘兮兮凑到我跟前。
「别是你男人回来了吧?」
她语出惊人,我白她一眼。
「婶子你净瞎说。」
「不对,不对不对。
「如今我仔细想想,他和你家娃娃模样真有些像嘞!别是别我说中了吧?」
「婶,真不是。」
「罢了罢了,我店里来人了,不问了。」
牛婶挥了挥手,回她铺子里接待客人去了。
亥时,夜幕降临,星光皎皎。
我早已闭店,宝儿已睡得香沉。
大门忽地被人敲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
「宋声。」
我端着油灯的手猛然抖了一瞬,险些将灯油洒出。
我卸下门闩,将门开了条缝。
只见黑夜里修长的人影卓然而立,气宇不凡。
我胸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又将门开得再大些。
那人闻声抬头。
我同他目光交汇的瞬间,恍如隔世般。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和面前的人影慢慢融合在了一起。
他先开口:
「阿竹,别来无恙。」
15
竟真的是他。
盛二郎就是二公子,那日打马游街的将军也是他。
三年时间,他褪去青涩,将自己打磨成了一柄利剑。
再不复曾经的少年模样。
尘封的往事被揭开,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同二公子讲当年的事。
从暗室脱险直讲到宝儿后来曾生了场大病,浑浑噩噩烧了三日才退,清醒后他再也记不得从前事。
宝儿把我当成娘亲,跟了我的姓,外人也以为我们是亲母子。
只是我仍觉愧对小姐。
宝儿本该有光彩的人生,现在却和我隐居市井,养成了个浑小子。
二公子闻言沉声道:
「阿竹,你不必有负担。
「做普通人,已是最好。」
当年宋府身居高位,却因被圣上忌惮惨遭屠杀。
宋府的尸体在第二日被胡乱地丢去乱葬岗,再无人管。
二公子身中数刀,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又或是命不该绝。
他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遇到了热心肠的杨怀小哥才捡回条命。
他病愈后,被璞王的人寻到接了回去。
璞王是皇上亲弟,与宋家交情甚笃,封地却不在一处,这才来得迟了。
后来二公子化名盛二郎,跟着璞王麾下的王翰将军在军中历练。
之前在街上的两位将军便是二公子和王翰。
而杨怀老家刚巧是永安县,老父老母年龄大了,这才想办法调回青阳。
当年宋府人的尸体已妥善埋葬,唯独不见我与宝儿。
二公子已寻我们许久。
那日杨怀来问,我虽未承认,但他听杨怀描述,已猜到多半是我和宝儿。
说到此,他言语中染上歉意。
「我此行是来剿匪的,白日里军务繁多,来了两次总不得见,不得已这才夜里登门。」
「公子不必介意,我们能再见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柔声轻问:
「如今旁人都叫你桑娘子,我能否唤你桑桑?」
我点头应下。
「桑桑。
「以后你也叫我二哥吧,二公子已经不在了。」
是啊。
宋声,宋宝儿,阿竹。
都已死在那年除夕夜。
繁华一瞬,不堪思忆。
16
我问二公子:「二哥不见见宝儿吗?」
「夜深了,恐扰他安睡。」
「二哥放心,这孩子睡得踏实,一般不醒。」
「好。」
看过宝儿,他离开时轻叹。
「桑桑,辛苦你了。
「你把宝儿养得很好,日后我还会再来看你们。」
他从怀中摸索出一张银票递给我。
那手掌粗糙,结了厚厚一层老茧。
「这钱我留着无处花,你拿着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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