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眼看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行了,都散了吧,别猜了。
下毒的就是老武,武建国。
跟老赵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炕上喝过酒,去年掰玉米还互相搭把手那个武建国。
1.
羊是上周三出的事。
老赵打电话给我时,声音劈叉了:“哥,你来,你快来……羊,羊全倒了。”
我骑电驴冲过去,老远就闻见那股味——不是粪臭,是泛着苦杏仁味的腥气。
一百二十七只。
我数了三遍。老赵蹲在田埂上,数到第七十几只时忽然不数了,把烟头狠狠摁进冻土里,手背上青筋虬起来,像要炸开。
怀了崽的母羊肚子鼓得发硬,倒在地上时还保持着跪卧的姿势,像在给谁磕头。
几只没断气的羔子在死母羊腿间拱,细弱的咩声卡在风里,很快就被狗叫声盖过去了。
2.
警察来得快。
戴白手套的年轻人在玉米茬子里扒拉,指甲盖里塞满冻土,最后举起个透明袋:“找到了。”
袋子里是掺了药的玉米粒,被雪水泡得发胀,像一窝畸形的虫卵。
“人为的。”警官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老赵当时就佝偻下去了,整个人矮了半截。
3.
最荒诞的来了。
武建国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裤腿挽到小腿肚,解放鞋上溅满泥点,冲进羊圈时差点被死羊绊倒。
“我日他祖宗!”他吼得脖子上血管暴起,“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的?!”
他一个人抬了十三只死羊,棉袄腋下挣开线都没停。递烟给老赵时,他手指在抖——我当时还心想,看把这老哥气的。
他搂着老赵肩膀说:“兄弟,挺住,天塌不下来。”
老赵那根烟始终没点着,火机打了三次,全被风呛灭了。
4.
破案只用了三天。
监控拍到武建国在案发前一天傍晚,在赵家羊群常走的田埂上蹲了二十分钟。起身时,他跺了跺脚,把什么痕迹踩进了雪里。
审讯室灯光惨白。
警察问动机,武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做笔录的小民警开始转笔。
“就为地头那棵花椒树。”他开口时嗓子像漏风的灶膛,“他说树荫遮了他家半分地,非得让我砍了。”
“你俩不是光腚交情吗?”
武建国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交情?他羊卖高价那年,我媳妇住院找他借两万,他说钱都压饲料上了。”
他抬头,眼睛红得骇人:“可他转头就给他闺女买了架钢琴,黑的,亮得能照见人影。”
5.
我后来常想起一个细节。
武建国抬羊时,有只母羊突然抽搐着呕出一口绿沫,溅在他手背上。
他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用力——不是擦拭,而是更狠地把羊尸摞上板车。
那两秒里,他究竟在想什么?
是想起了病房里滴滴作响的仪器,还是钢琴漆面上反射出的、他自己扭曲的脸?
6.
老赵把剩下的八十只羊贱卖了。
结完账那天,他坐在空羊圈里抽了半包红塔山,最后把烟盒捏成一团,扔进了当初拌毒的田沟。
我去看他,带了两瓶二锅头。
喝到第三杯,他忽然说:“哥,其实我知道那棵花椒树没遮我家地。”
“那为啥……”
“我就是想让他服个软。”老赵盯着酒杯里的倒影,“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得依他。这回我就想听他说句‘哥,树留着吧,我给你补偿点’。”
他仰头把酒灌进喉咙,呛出了眼泪:“可我忘了,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跟我低头。”
7.
这是我能想到的、关于“熟人”最悲凉的注解:
你们共享过同一段人生,所以太清楚刀往哪里捅,能捅出最深、最沉默的窟窿。
他知道你的羊是借债买的,知道母羊怀崽的月份,甚至知道你女儿明年高考——所以精准地选在临产前下毒,让你连翻本的时辰都错过。
你也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穷,知道他爱面子,所以你偏要逼他在一棵无关紧要的花椒树前认输。
这场投毒案里,玉米粒是药,几十年的交情是药引。
没有赢家,只有两个被骄傲和委屈腌制了半生的老男人,在寒冬的田野上,联手毒死了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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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昨晚写到这里,我闺蜜发来微信:“在干嘛?给你看个巨好笑的视频!”
我盯着手机屏,手指悬在键盘上,整整三分钟没回一个字。
最后我敲:“在改稿,累了,明天聊。”
看,我也没多高尚。
所谓防人之心,不过是看透了人心之后,给自己留的一寸转身的余地。
熟人不是恶的源头,但熟悉,确实是所有恶意最能借力的风。
(放下手机,听见隔壁传来剁饺子馅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稳稳砸在案板上,像在给这篇故事打上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