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跑过四座城市，米米的黑色手记已经写满大半。
四个地方，九起离奇案件。受害者年龄从十七岁到五十八岁，教师、个体户、退休工人、外卖员，身份完全散乱，社会交际圈没有任何交集。现场全部干干净净，没有搏斗痕迹，没有监控捕捉到可疑人员，法医也查不到中毒、外伤的迹象。当地所有人，包括经验老道的领导和刑警，都渐渐开始动摇，私下议论是不是撞上了无法解释的邪祟。
可米米始终拒绝直接归为灵异。在她的分析体系里，“鬼怪”是无法求证的结论，但凡事件发生，就一定会留下可以被捕捉的变量，只是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诡异”这个情绪标签蒙蔽，忽略了最不起眼的细节。
旅馆的长条桌上，铺满打印出来的全部卷宗复印件。秒表安静地摆在角落，电子秤放在手边。米米把所有受害者的个人物品清单，一字一字全部摘抄到手记上。
衣服、水杯、钥匙、手机、手串、装饰品……她逐条统计、比对、排除。绝大多数物件都十分普通，反复筛查好几轮，依旧找不到共通点。
一连三天，推演一次次走入死胡同。
随行的负责人叹了口气：“米老师，我们所有能查的全都查遍了，会不会，真的不属于人为？”
米米笔尖顿住，没有立刻回答。她并不反驳对方的想法，只是客观说出数据：“九起案件，全部属于完全无痕迹，纯粹灵异随机行凶，统计学上不是不可能，但概率只有0.03%。优先应当排查剩下99.97%的可能性。”
她不再盯着凶案本身，转换了分析方向。
普通人查案，习惯紧盯案发当天、案发地点。米米反过来，开始统计每一位受害者出事之前三十天的行动轨迹。她向各地申请调取出行记录、消费小票、药店购物、线下门店付款流水，海量的原始数据源源不断送到她手上。
房间里昼夜亮着灯光，米米不眠不休，一行行过着枯燥的流水信息。大量无效信息汹涌而来，杂乱的数字几乎要把人淹没。
直到这天凌晨两点。
米米的笔尖猛地停在纸面。
她把九张记录纸并排摊开。
九个人，互不相识，住在不同城市，但是出事之前二十多天，全都去过同一家连锁古玩集市。
不是同一个分店，而是分布在各个城市的连锁分店。
这个共同点太过隐蔽。集市人流量极大，每天成千上万游客进出。受害者只是千千万万顾客当中微不足道的几个人，警方之前重点排查人际关系，完全漏掉了这条微弱的线索。
找到了第一个交汇点，但依旧不足以锁定凶手。去集市的人几十万，为什么偏偏是他们遇害？
米米继续深挖。她要求调阅集市内部所有商户名单，把所有店铺老板、店员的姓名、户籍、活动时间全部整理出来。交叉比对之后，又出现了第二个重合项：一名叫做陆明远的男人，先后在四座出事城市的古玩集市短期驻店摆摊。
每一座城市，陆明远摆摊结束离开之后的二十天左右，这座城市就会出现离奇失踪案。
时间线完美咬合。
可仅仅只有时间重合，依旧只是间接证据。没有监控拍到陆明远接触受害者，现场也找不到他的DNA，没有目击者看见两人交谈。领导看完这份推演报告，眉头紧锁：“逻辑链条很漂亮，但是没有实锤，我们不能仅凭时间重合就抓人。”
米米点点头，她心里非常清楚，推演只是方向，必须拿到确凿证据。
她没有直接下令抓捕陆明远，那样只会打草惊蛇。依靠已经整理出来的行踪数据，米米推算出，陆明远下一站，将要去往临近的江城古玩市场。
米米立刻动身赶往江城。
这一次，她不再以顾问的公开身份行动。脱下平日里简单干练的外套，换上一身普通休闲装束，背包依旧装着手记、秒表、电子秤，伪装成逛集市的普通游客。当地公安按照米米给出的方案，布下严密布控，所有人低调潜伏，绝不打草惊蛇。
古玩集市人声喧闹，玉器、木雕、老首饰摆满摊位。米米缓慢穿行在人流之间，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个摊位。
终于，她看见了陆明远。
男人四十多岁，神态温和斯文，待人谈吐有礼，正在耐心给围观的顾客讲解手串的来历，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本分的古玩生意人。谁也不会把他，和跨多城连环凶案联系在一起。
米米站在人群外围，不动声色观察。秒表悄悄开启，记录他接待每一位客人的完整流程。
很快，她捕捉到了那个极其细微、所有人都会直接忽略的动作。
每当有客人看中手串，伸手触碰的时候，陆明远会双手递出手串，指尖会飞快地，在对方手腕内侧轻轻碰一下。动作快到一闪即逝，混杂在递东西的动作之中，属于非常自然的肢体接触，绝大部分人事后根本不会留有印象。
离开摊位之后，米米翻开手记，迅速写下观测记录。
“接触动作，时长0.4‑0.7秒，伪装为递货手势。”
到此为止，依旧只是行为疑点。
米米迅速制定计划。她向警方提议，安排一名女警伪装游客，主动去到摊位，假意挑选手串，主动接受这一次指尖触碰，全程佩戴隐蔽的微量物证采集设备。
一切按计划进行。
女警逛到摊位之前，和陆明远正常交谈，接过手串，完成了那一次短暂接触。离开摊位，立刻将采集设备封存送检。
化验结果出来，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女警手腕内侧，采集到极微量、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的植物生物碱。这种物质不会立刻致人死亡，不会造成外伤，不会留下毒素检测的明显报告。它会缓慢扰乱人的精神状态，慢慢瓦解人的戒备，诱导受害者主动去到陆明远预先选好的偏僻地点。
这，就是所有案件没有打斗、没有反抗痕迹的根源。受害者不是被强行掳走，是在药物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自己一步步走进死亡陷阱。
为什么现场干干净净？陆明远长期钻研古玩修复，掌握多种特殊溶剂，可以彻底分解清除人体组织、纤维血迹，普通刑侦勘查手段很难识别。
所谓一桩桩“诡异怪事”，根本不存在鬼怪，全部是这个人精心演算、层层包装出来的假象。他刻意制造灵异的氛围，就是要引导所有人往超自然方向去联想，以此掩盖人为犯罪。
证据链终于闭环。
集市人流还在熙熙攘攘，陆明远还在摊位前面面带微笑接待顾客。
收到化验报告那一刻，米米合上黑色手记，秒表按下停止。整套完整调查，一共耗时十七天，四小时十一分钟。
“可以收网。”她平静说出三个字。
便衣警察缓步上前。当手铐扣在陆明远手腕上的一瞬间，这个一直温文尔雅的男人脸上，温和的面具骤然碎裂。他难以置信地望向人群外侧的米米。
他做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设计，抹去一切有形证据，利用人心对鬼神的恐惧转移视线。高官、老刑警全部被假象迷惑，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暴露，万万没有想到，败给了一个完全剔除情绪、只执着客观变量的女分析师。
审讯室灯光惨白。
陆明远全部供述了跨城市连环作案的全部事实。一桩桩悬了许久的诡异命案，到此，终于彻底告破。
案件了结之后，当地的领导特意来找米米，连声致谢。
狭小的房间里，米米低头翻着手记，正在做整套案件的复盘总结。
只是这一回，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概率测算旁边，她写下了一行很短的附注：
最恐怖的并非不可知的超自然，而是善于利用人类恐惧心理的人心。
但是米米心里清楚，这并不是结束。手记里还存放着另外几份异地的卷宗，还有一部分无法解释的怪事，和陆明远的作案模式并不匹配。
也就是说，这片黑暗当中，还藏着第二个，甚至更多隐藏起来的凶手。
米米将秒表归零，把手记、电子秤稳妥收进背包。
下一座城市，还在等待她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