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叙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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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刚过,空气里还带着烧纸的焦味。村口那条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打湿了,车辙印一道一道,像是谁在土地上写的字。
我站在奶奶家的老院子里,手搭在额头,往北边看。麦子已经蹿到小腿高了,青青的,风一吹,叶尖挨着叶尖,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远处的坟地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麦田深处,被两棵歪脖子柳树指着。
奶奶走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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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清明,奶奶也是蹬着她的三轮车去的。
三轮车是红的,铁皮车厢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底子,像旧衣服上的补丁。车轱辘是窄的,钢圈生了锈,骑起来咯吱咯吱响,像是老骨头在叫唤。奶奶的腿不好,骑不了太快,从家里到北地那二亩半麦田,要走上大半个时辰。
奶奶先掰了几根柳条。
村东头那棵老柳树就长在坑边,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不过来,枝条垂下来,拖到水面。老柳树谁也说不清有多少年了,村里老人讲,他们爷爷的爷爷小时候,那树就已经那么粗了。清明前后,柳条最好掰——不能太嫩,嫩了一夜就蔫了;也不能太老,老了就发苦,挂不住劲儿。奶奶专挑那些筷子粗细的,牛皮纸颜色的枝条,一攥一拽,咔嚓一声,折下来。
折柳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奶奶说,柳树接地气,易活,插哪儿长哪儿,不挑土,不挑水,跟庄户人一样皮实。挂在大门两边,挡邪气,镇宅子。
我那时候小,踮着脚也够不着高枝。奶奶就把我抱到车辕上坐着,她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去够柳条。阳光从柳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奶奶的手背上,斑斑点点的,像碎金子。奶奶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泥。
“奶奶,我也要折。”
“你人儿小,折那个干啥。给你挑一根短的,拿着玩。”
我便攥着那根短柳条,跟在奶奶身后,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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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把柳条插在大门两边的土墙缝里。
大门是老式木门,两扇,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黄褐色的木纹。门楣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尉迟恭,已经看不出原来红脸黑脸的样子了。门框是歪的,靠一根枣木棍撑着,开门的时候枣木棍在地上磨出一道弧形的白印。
柳条插好,奶奶用泥糊了一遍根,又用斧头背把土墙拍实。风一吹,柳条就晃,叶子翻过来是银白的,翻过去是草绿的,像一把一把小旗子,在大门两侧招摇。
“奶奶,柳条挂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就蔫了,拔了,扔灶膛里烧了。”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屋门口剥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青皮的,个小,壳薄,磕在碗沿上咔啦一声响,蛋白颤颤地滑进碗里,蛋黄鼓鼓的,橙红。奶奶剥得慢,一点点抠,抠完了,掌心里就是一颗白生生的蛋。
“先吃个鸡蛋。清明蛋,压百病。”
奶奶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我。鸡蛋还带着点温热,是刚从鸡窝里捡的。我接过来,一口咬下去,蛋黄有点噎人,蛋白滑嫩嫩的,有一股子草腥味,是鸡窝里垫的麦秆味儿。
奶奶剥一个,我吃一个。奶奶剥得很慢,我吃得很快。
“慢点,噎着。”奶奶说。
她从不说别的。奶奶不是那种会说“奶奶爱你”的老人。她只会剥一个鸡蛋递过来,说“压百病”,然后继续低头剥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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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蹬上三轮车的时候,我在后面推了一把。
三轮车往北地走,要经过村后那条机耕路。路是土的,两边长着野草,有蛇莓,有猪牙草,有开着黄花的蒲公英。路面上被牛车轧出两道深沟,奶奶的三轮车轮子刚好卡在沟里,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奶奶骑得很慢。汗水从她的鬓角流下来,淌到下巴,她也不擦,就让它滴在领口上。
“奶奶,我推你。”
“不用。你坐车上,叫你坐车上。”
我就坐进车厢里。车厢里铺着一领旧苇席,席子上放着一把铁锨、一把笤帚、一小布袋馒头、一小壶水、一摞黄纸、两挂鞭炮、三个鸡蛋。东西不多,但装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用干净的布包着。
铁锨是新换的,锨头磨得亮亮的。奶奶每年清明前都要把这把锨拿到磨石上磨一遍,说是铁锨磨快了,上坟才利索。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但奶奶年年都这样磨。
三轮车咯吱咯吱地响,穿过机耕路,拐进麦田里的小路。
麦子已经很高了。
无边无际的麦田,青青的,一直铺到天边。风从远处吹来,麦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绿色的海。我坐在车厢里,只能看见麦子的腰部,再往远,就只能看见浪尖了。浪尖上飞着几只野雀,黑色的,一忽儿上去,一忽儿下来,叫声又尖又细,像针尖扎在棉花上。
奶奶把车停在田埂上,锁好,往麦田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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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深处,有两座小小的坟。
土堆不高,还没有麦子高,被青草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两座坟。坟前没有碑,只有两块青砖半埋在土里,砖面上刻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奶奶在两座坟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蹲下来,用铁锨把坟上的杂草轻轻削掉。削得很仔细,连麦子都不舍得碰倒一棵。草削完了,她用笤帚把坟前的浮土扫了扫,扫出一条窄窄的小路。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那三个鸡蛋,摆在两座坟中间。
“爸,妈,清明了。妮儿来看你们了。”
妮儿是奶奶的小名。我以前不知道奶奶还有小名。奶奶叫王桂兰,但她的爸妈叫她妮儿。奶奶已经七十六了,她的爸妈叫她妮儿。
奶奶点燃了黄纸。
火苗在麦田里跳着,纸灰飞起来,飞到半空,被风一卷,飘远了,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奶奶就蹲在火边,看着纸一张一张烧尽了。
火光照在奶奶脸上,奶奶的脸很红,又很平静,像一面晒在墙根底下的老被子。
“爸,妈,妮儿腿不好,今年迟了几天,你们别怪罪。”
奶奶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妮儿身体还行,就是夜里觉少,一夜一夜睡不着。你二闺女家的大小子考上学了,考到省城去了,你俩知道不知道?”
奶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着了,搁在坟前的青砖上。烟袅袅地升起来,青白的,在麦田里绕了一圈,散了。
“妮儿明年还来。”
奶奶说完,就不再说了。她把剩下的黄纸和鞭炮收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我站在田埂上,看见奶奶站在那两座小小的坟前,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麦田,风把她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奶奶很矮,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麦浪里,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老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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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祖祖祖祖的坟怎么这么小?”
“庄户人家的坟,哪有大个儿的。埋进去,堆个土堆,年年上坟年年削,年年就那么大了。”
奶奶把我抱到三轮车上,骑上车,往回走。
“奶奶,你以后也要埋在这儿吗?”
“埋哪儿?奶奶没得选。”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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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奶奶走了。
走得很安静,在后半夜,没人知道。早上我大爷去给她送早饭,发现她躺在被窝里,手放在胸口,眼睛闭着,像睡着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甚至带着一点笑。
奶奶埋在北地,就在她的爸妈旁边。
坟堆得也不大,跟旁边那两座老坟一样高矮。三叔给刻了一块石碑,立在坟前,碑上刻着:王桂兰之墓,1949—2023。
清明,我蹬着三轮车去给奶奶上坟。
三轮车还是奶奶那辆,红的,铁皮车厢,窄轱辘。三年没人骑了,链条生锈,轴承涩,骑起来比原来更咯吱。但我还是骑得很慢,慢慢地蹬,穿过村后那条机耕路,拐进麦田里的小路。
麦子还是那么高。青青的,风一吹,沙沙地响。野雀还是那样飞,一忽儿上去,一忽儿下来,叫声又尖又细。
我把车停在田埂上,锁好,往麦田深处走。
奶奶的坟就在那两座老坟旁边。土堆不大,跟祖祖祖祖那两座一样高矮,被青草覆盖着。石碑上刻着奶奶的名字,碑前的香炉里,积了一层陈年的香灰。
我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铁锨。
锨头是奶奶那把。奶奶走后,三叔把它保存在灶屋的墙角,锨把上缠着一圈布条,是奶奶用旧袜子撕下来缠的,防磨手。我每年清明都用这把锨上坟,已经用了三年了。
我把坟上的杂草削掉。削得很慢,很仔细,连麦子都不舍得碰倒一棵。草削完了,我用笤帚把坟前的浮土扫了扫,扫出一条窄窄的小路。
然后我从布袋里掏出三个鸡蛋,摆在石碑前。
“奶奶,清明了。妮儿来看你了。”
话一出口,我愣了一下。
妮儿。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字。奶奶走后这几年,我从来没叫过自己妮儿,也没听任何人这样叫过我。但那个词就那样滑出来了,像是从麦田深处飘来的一缕烟。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来,麦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我站在浪里,站在奶奶和她的爸妈中间,站在三座小小的坟前。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后背上。
三轮车停在田埂上,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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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我绕到村东头掰了几根柳条。
老柳树还在坑边,长得比三年前更粗了,枝条垂下来,拖到水面。新发的柳条是嫩绿的,一攥一拽,咔嚓一声。
我把柳条插在奶奶家的大门两边的土墙缝里,用泥糊了根,用脚把土墙踩实。
大门还是歪的,靠那根枣木棍撑着。门楣上的门神画早就没了,换成了一张新的,红脸黑脸,威风凛凛。
柳条插好了,风一吹,就晃,叶子翻过来是银白的,翻过去是草绿的。
我跟奶奶一样插了三根。不多,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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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还停在院子里。
红的,铁皮车厢,窄轱辘,链条生锈,轴承涩。
我蹲在三轮车旁边,把链条上的锈擦了擦,滴了几滴油,轴承涩的地方也滴了几滴。擦了滴,滴了擦,弄了大半个时辰。
擦完了,我站起来,看着三轮车。
车厢里铺着的旧苇席还是奶奶在时铺的那领,席子旧了,边角都磨烂了。席子上放着那把小铁锨,锨把上缠着的布条还是奶奶缠的,袜子是浅蓝色的,现在已经褪成了灰白。
我把苇席叠好,小心地铺在车厢里。
明年清明,我还要蹬着这辆三轮车去北地。穿过机耕路,拐进麦田小路,去看那三座小小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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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说过,庄户人家的坟,哪有大个儿的。年年上坟年年削,年年就那么大了。
可我觉得,那不是小。
那是轻。
活着的时候,担着多少担子,埋进去,轻了,轻成了一抔土,堆在那儿,还没麦子高。可那抔土里埋着的不轻——埋着妮儿这个名字,埋着每年三个鸡蛋,埋着年年那把磨亮的铁锨,埋着一句“妮儿明年还来”。
明年我还来。
后年我还来。
等我也老了,蹬不动三轮车了,我就走着我去。一步一步,穿过机耕路,拐进麦田深处,站在那三座坟前。
到时候,风还是会从远处吹来,麦浪还是会一波一波涌过来,野雀还是会一忽儿上去一忽儿下来。
而我,就站在那浪里。
像奶奶站在那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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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