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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火
陕北的风,刮了半个世纪,还是这么硬,像小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疼。可这风刮不灭那炉子里的火,也刮不散那窑洞里飘出来的、带着玉米面香和柴火味的暖意。
“二柱,你个愣怂娃,锤抡高点!没吃饭咋地?”
一声吼,像炸雷一样,在前马家河二队的打谷场炸响。喊话的是陈老铁,方圆百里有名的铁匠,人称“陈大锤”。被骂的那个“二柱”,正抡着十二斤重的大锤,胳膊上肌肉鼓得像石头。他叫王二柱,是个北京知青。可在这黄土高坡上,没人叫他二柱,都叫他“锤娃”,说他这身板,天生就是吃打铁这碗饭的。
锤娃停下锤,呼哧带喘地坐在炉边,端起那缺了口的大老碗灌了一气凉茶。陈老铁匠眯着眼,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徒弟,心里那杆秤,今儿个像是被炉火烤化了,非得称个斤两不可。
“锤娃,”老铁匠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窑洞深处传出来,“跟大伯学徒三年了,手艺咋样?心里有底没?”
锤娃憨憨一笑,挠了挠头:“大伯,您教得好,我这笨脑子也记住了七八分。只要您不嫌我笨,我还能学。”
“不笨,不笨,你这娃实诚。”陈老铁匠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低了些,“那……大伯再问你个事。你来陕北也快十年了,眼瞅着其他知青都走光了,就剩你一个。你……真打算在这黄土窝窝里,把一辈子都耗干了?”
锤娃听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望着炉膛里渐渐暗下去的炭火,眼神变得深邃。他想起了刚来时的恓惶,想起了那些年吃糠咽菜的日子,也想起了眼前这位大伯和他那个总是默默给他送褯子水(洗锅水)的三女子。
“大伯,”锤娃的声音低沉却坚定,“北京,我是回不去了。我妈走得早,家里也没个念想。这陕北,有您,有这炉火,还有……”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脸微微有些发烫。
陈老铁匠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嘿嘿一笑,猛地一拍大腿:“好!锤娃,大伯就喜欢你这股子实诚劲儿!既然你没打算走,那大伯就给你个准话——我家那三女子,秀兰,你也见过,今年二十一了,人勤快,心眼实,就是个子矮了点。你要是不嫌弃,咱俩这门亲事,就……”
“大伯!”锤娃猛地站起身,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像那炉里的铁块一样烫,“我……我没嫌弃!我就是……就是怕秀兰妹子看不上我这个没文化的北京知青。”
“看不上你?她敢!”陈老铁匠佯装发怒,瞪起了眼,“只要你点头,这事儿,大伯给你做主!”
锤娃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黄土,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那得给我爸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
“写!赶紧写!”陈老铁匠乐得合不拢嘴,顺手抄起个铁钳子,在空中划了个弧,“这事儿,包在大伯身上!”
心火
炉火映着锤娃的脸,那火光像活物一样在他眼底跳动,可他的心却沉得像块刚淬了火的生铁。他望着那烧得通红的铁条,仿佛那就是他自己,被命运这把大锤,一下下砸得变了形,却也硬了骨头。
“北京?”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地方对他来说,早成了个模糊的影子,像梦里见过的海市蜃楼。他记得离开时父亲那醉醺醺的背影,记得妹妹递给他车票时那双红肿的眼睛。回那里去?回那个没有暖炕、没有热汤,只有冰冷墙壁和更冰冷人心的家去?不,他打心眼儿里抗拒。这陕北的土是苦的,风是硬的,可这土里埋着他流过的汗,这风里有陈大伯的骂声和秀兰的笑。他这把“野草”,要是挪回北京那花盆里,指定活不成。
他偷偷瞥了一眼陈大伯。老头子正眯着眼,用那双满是裂口的手摩挲着一把刚打好的锄头。锤娃心里一酸,又一暖。三年前,他还是个连锤都抡不圆的生瓜蛋子,是陈大伯,用那粗粝如砂纸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一句句教他“打铁要趁热,做人要实诚”。这话他记在了心里,也刻进了骨头里。他感激这老头,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教他手艺,给他饭吃,现在,还要把心尖上的闺女交给他。
想到秀兰,锤娃的心猛地一缩,像被炉火烫了一下。那是个多么好的女子啊!不嫌他穷,不嫌他出身不好,每次他从炉边下来,她端来的水总是温的,递来的馍总是软的。他想起那天,他不小心烫伤了手,她急得直掉泪,用那小手捧着他的大手,吹着气,那气息像春风一样,吹进了他心里最荒凉的角落。他配吗?他一个小学都没念完的“假知青”,一个靠力气吃饭的粗人,怎么配得上她?可陈大伯的话,又像鼓点一样敲在他心上:“只要你点头,这事儿,大伯给你做主!”这世上,除了死去的娘,还有谁这样给过他“做主”的底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烫疤的双手。这双手,能抡起十二斤的大锤,能打出结实的农具,却从来没牵过女娃的手。他怕,怕自己这双粗糙的手,会弄疼了她那双细嫩的手;怕自己这副笨嘴拙舌,会给不了她想要的日子。可转念一想,这三年,他看着她从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长成了能顶门立户的大姑娘。她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他心安的坚定。或许,她要的,正是他这份能让她依靠的实诚,正是这双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手。
“大伯……”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您放心,我王二柱,这辈子就是块废铁,也要在您这炉子里,炼成一把能用的锄头!秀兰跟了我,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这陕北,就是我的家。这炉火,就是我的命。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您,守着她,守着这黄土高坡,过一辈子!”他握紧了锤柄,那冰冷的木头,此刻竟也有了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绪,连同那烧红的铁条,一起砸进了现实里。叮!当!那声音,是他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誓言。
缘定
1975年的秋后,锤娃和秀兰的婚礼在前马家河二队热热闹闹地办了。
没有 洁白的婚纱,没有轿车,锤娃骑着大伯的那头老毛驴,秀兰坐在后面,两人在乡亲们的簇拥下,进了陈家的窑洞。
大队书记亲自来祝贺,拍着锤娃的肩膀说:“锤娃,你是好样的!扎根陕北,娶了陕北婆姨,你是咱马家河的模范知青!”
锤娃咧着嘴笑,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婚后的生活,就像那炉膛里的火,红红火火。秀兰贤惠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锤娃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不仅能打农具,还能修些简单的机械。
1978年春天,秀兰生了个大胖小子。锤娃抱着儿子,眼泪都下来了。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政策变了。1983年,锤娃被招工到县皮革厂当锅炉工,转了城市户口。第二年,秀兰和孩子也跟着进了城。
锤娃没有忘本。他把老父亲接到了陕北,带着老人逛了延安城,看了宝塔山,喝了延河水。
1998年,儿子考上了延安大学。锤娃捧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哭了半天。他想,儿子替他圆了那个没文化的梦。
如今,锤娃和秀兰都已年过花甲,住在延安城里,但每年都要回前马家河住上一阵子。他们家那三孔窑洞,早已翻修一新。
每当夕阳西下,锤娃总会坐在窑洞前,望着那连绵的黄土高原,听着远处传来的信天游,心里充满了感慨。
“锤娃,吃饭了!”秀兰的声音从窑洞里传来,带着浓浓的陕北味儿。
“哎!来了!”锤娃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他这一辈子,就像那块被他千锤百炼的铁,虽然经历了风雨,却最终锻造成了最坚硬、最温暖的模样。而这,就是他用汗水和真情,在陕北高原上锤炼出的,最珍贵的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