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黎荔
家里搭了一个温室小花房，种了辣椒茄子西红柿，韭菜南瓜马铃薯，还有高低错落、姿态各异的各种多肉植物。有一段时间，每每吃过什么蔬菜水果，吃剩的果核、瓜籽，我都拿清水泡一泡，然后埋到土里，过了不久，居然就长出了。什么新疆小白杏、广西龙眼、大荔西瓜都给我种出来了。
最令人惊喜的是种西瓜。炎炎夏日，一个有籽大西瓜吃完了，剩下了一把黑籽。挑特别大的，总共有二三十颗，用水泡上3-4小时，然后播种到浇透水的土壤里。是一个长方形、深60厘米的大花盆，挖回来的土质疏松的土壤，放入一些腐熟的有机肥。西瓜籽埋到土里之后，就是静静的等待。在毛茸茸的小苗没有顶着土钻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泥土深处种子的酝酿。
记得过了有长长的一周，毫无动静，正打算翻松了土，重新种别的，就发现有一个小绿点在土里探头探脑的，后来又先后发现了几个。最后，这个大花盆里，总共长出了四株西瓜藤。物竞天择，长着长着，有两三株叶子就蔫蔫的，长不好了，只剩下花盆中最粗壮的那一株幼苗，盘绕着绒绒的卷须，这里试试，那里试试，吐出一片又一片厚实带毛的绿叶子。没几天过去，葱绿的西瓜藤似蛇一般攀爬，沿着温室花房的塑料布围壁，不断扩大着自己的地盘。
在家里阳台上种西瓜，一开始我没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真的种出来了。一株小小的植物，它们旺盛的生命力究竟从哪里来？想来想去，我脑子里出现的是这几个字：竭尽全力。你看它们总是那么安静从容，毫不张扬，它们只执拗地做好一件事，那就是聚精会神、拼尽全力地生长发芽、舒展枝叶，循着自然的规律，绽放花朵、凝结果实，瓜熟蒂落，凋萎衰老，等待留下的种子们，在下一轮的生存拼搏中，重启战斗。如此爪瓞绵绵，与天长久。想到这些，心里就有朴素的感动生了出来：越是保留了某种原始性的生命形态，越是具有旺盛的战斗种族般的生命力。野花，野草，藤葛，树丛，绿苍苍、浑茫茫的大地上，有多少铺展到天边去的疯长茂长的生命，用“怒放”或者“燃烧”这样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它们勇不可挡的生命力。
为什么那些来自山海村野、穷乡僻壤的人，生活中有那么多苦难，为什么却依然那么富于生命力，依然拥有那么多真实的欢乐？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从自然的母体中剥离开来的缘故？是因为他们的性情中，依然保留着大自然所赋予的那种粗砺而浑朴的生命力。而反观今天的许多年轻人，身逢中国经济腾飞的几十年，身为独生子女从小享受着孤独而备受宠爱的人生，作为巨大的消费终端、食物链的最高端，他们被一群无怨无悔的亲人们源源不断地、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享受着科技的进步，被快递、外卖、家政、电子支付围绕着，然而，他们却陷了生命力低迷的人生状态。佛系、丧、宅，这些词汇都是近年来专门用来赋予这个群体的，都是属于这一代年轻人的某种写照。也许，这缘于现代社会中人类的异化：交往的方式越多，孤独感就越强烈；接受的信息越多，洞察力就越低下。在大众传媒与自媒体的众声喧哗中，人们失去获取直接经验的能力，身处日常生活却又溢出日常生活，导致了生命状态普遍意义上的麻木不仁、激情消退。在过度的劳动分工中创造力萎缩，在激烈的社会竞争中精神过早老化。——这种挫折带来的后果，就是年轻一代，生命力不是向外拓展、探索的，而是向内收缩、敛藏的，他们逃回自己的小世界之中，对于人生变得偷懒、犹疑、无欲无求。对他们来说，奋斗变得虚无，理想变得矫情，情怀变得可笑，他们只想以葛优躺的姿态，活在生活的表层，享受物质，与世无争。
当然，并不是所有当代年轻人的人生状态都是如此低迷，但在高强度的中学学习之后进入大学的年轻一代中，相当多的人将大学四年变成了轻松流水宴席，不是课堂上昏昏欲睡，就是宿舍里通宵游戏，台上老师高声阔语，台下学生万马齐喑，最后以佛系毕业，进入社会后，延续佛系人生，人生彻底成了一场修行。
为什么随着过去100年里人类科技的突飞猛进，洗衣机、冰箱、微波炉、烤箱、全自动热水器，如此众多的发明把我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了，但是我们却越来越难以感觉到快乐。进化心理学对此的解释是，在人类整个进化史中，我们所面临的就是艰苦恶劣的生活环境，因此我们的心理已经被调整到去适应这种环境——即从劳动中获得心理奖赏。而现在安逸舒适的生活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我们的心理还来不及去调整，我们长期得不到心理奖赏，于是我们就开始抑郁了。换言之，越是舒适富裕的生活环境，却让我们越来越远离快乐。进化心理学的解释是，人们会从自身的不断进步中获得幸福感，这就好像是网络游戏中的升级打怪，从11级升到12级，一个人会有获得感与幸福感，因生命力焕发而充满快乐。当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升级之时，疲惫、倦怠、空虚，就会笼罩了他的生命。此外，人类身上还普遍存在着习得性无助现象，即当个体面临不可控的情境时，一旦认识到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不可避免的结果后，便产生了放弃努力的消极认知和行为，表现出无助、无望和抑郁等消极情绪。多少人的佛系人生，只是缘于过早放弃，其超然淡然的背后，是无助无力。
我觉得旺盛的生命力，一定存在于不断拓展成长的过程之中，即使这个过程艰难崎岖。不断突破和超越的过程，也就是自我发现的过程。越是深切地陷入被阻挠、被压抑的痛苦，反而越有可能深切地表达自己，激发出无比强盛的生命力和抗争意志。生命力旺盛的人，会自己舔舐伤口，或者根本不在乎什么伤口，总归要找其他的事情让生命照进光亮。生命力旺盛的人，身上一点也没有年龄感，因为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人，其实无所谓哪个年龄段。生命力旺盛的人，生命如同一道积聚了太多能量的激流，汹涌地朝各个方向泛滥，有无穷的精力，永远不知疲倦，对一切都感兴趣。
野地里的万千野物，都能受着自身生命力的驱使而欢快地腾跃生长，为什么不让蓬勃的生命力贯穿我们所经历的时光，让生活的每一秒都充实无比，而不是让生命随着时光消逝而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