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开端,阴霾笼罩。人类与自然的正面冲突终于与我们撞了满怀,硬生生地摆在我们以及我们身边每一个人面前。这场战役十分激烈,目前为止,我自感被动,样子狼狈。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想要亲近自然,想要和她握手言和,深深道歉。我们将她伤得千疮百孔,也许因为疼痛,她微微震颤,却把我们的生活弄得可怜兮兮,我们被禁足家中,对周身的空气都感到提心吊胆。
最开始的时候,无非大半个月之前,仍有多数的人并不把这当成回事,人们坚信自己一贯的、散漫的、肆无忌惮的日子可以无止境地继续,没有什么可以轻易拿走眼下我们所拥有的;渐渐的,更多的人开始干咳、发热、呼吸困难,确诊感染,城市开始封锁,人们开始认知,我们在禁足家中百无聊赖的时间里靠段子取乐,疫情相关的大事小情成为我们的日常笑料;再后来,数字爆发,每天早晨,新确诊病例的数字成千增加、成两千增加、成三千增加,全国感染人数超过两万,疑似病例总数等趋飙升,治愈数字在增加,死亡数字也没有停止;新闻平台权威发布与辟谣科普齐头并进,对看客们苦口婆心。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可以相信谁,也不知道可以依靠谁,日子混混沌沌、循环往复,不知明天将要走向何方,不知道病毒是不是已经悄悄潜藏在我的家中、潜入我的身体、还有我家人的身体。我想祈求,却不知祈求于谁,我想忏悔,却对自己的内心茫然无知。我做错过什么?我伤害过谁?除了作为自以为是的人类,一直以来对万物生灵漠然相待,我不食野味、不伤动物,我没有能耐做些对环境大肆破坏的事业、也不会被历史选作挑起战争的千古罪人,我甚至不折花、不踏草,我的生活简单,日常用电、出行开车,能想到自己的过失之处为数不多,我是否在为自己开脱?而人类彼此,哪分你我?也许曾被商家蒙骗,我不知自己都吃过什么,不知什么不幸的动物在病死之后还要经过我的身体走上一遭;我住着钢筋水泥的房子,不知脚下这片土地曾遭遇过什么;我用着大量的塑料制品,不知对于遥远的世界尽头这意味着什么。作为人类,没有谁逃得过罪恶,宇宙万物面前,我们作为人类共同体存在,我们在内部烧杀抢掠、互为不齿,而毁灭来临,谁能躲得过去?
总想把事情归咎于某一些人,试图在兵荒马乱之中揪出那个“万恶之源”。憎恶贪食野味的始作俑者,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谴责没有及时正确处理的无能当局,痛骂背后长疮的慈善机构;隔屏看到仓库囤积的物资得不到及时而合理的分配,我们在家中捶胸顿足,心疼无可奈何的一线医护;对于来自疫区的人们白眼以对,对A鄂牌照的车辆唯恐避之不及;对口口相传的“生化危机”瑟瑟发抖,却安奈不住宁可信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我们每天关在家中,却忙个不停,通过网络传播图文,对于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我们随手得来只言片语细品回味,似乎你我之外总该有人值得被骂。
其实万恶,哪有源头?反观自身,哪里不是恶的藏身之处?世界的问题吗,是每个个体的问题连结扩散而成,我们窥见了人类社会的脓疮,是不是自己的某处也已经、正在或者将要发红溃烂?
“比病毒传播更快的,是爱与温情”,这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正能量”,纵使对人性向来悲观的我,也在这个清冷的春节深切感受到疫情当前那些为我们的社会做出奉献和牺牲的人性之光所带来的光和热量。然而这光和热量的生存环境又是多么艰难,背负使命的勇士奔赴一线,而更多的我们却隔岸观火,一面声援加油,一面又暗自庆幸“还好不是我”,还好我不曾学医、还好我不吃皇粮,还好我自由自在不会被抽调派遣;飞机失事,乘客遇难,“还好我躲过了那趟航班”;澳洲大火、他国流感,“还好那离我们很远”,疫情当前,哪怕亲友感染,我们是不是也会偷偷甩一把汗,“还好我没见他”……
侥幸心理,长期潜藏在我们心底,心中偶有波澜,它便浮探出来,从轻声细语到狂歌乱舞,它会努力蛊惑人心,令人昏头涨脑、意智渐失,我们的自我无端膨胀,误以为命运会为我们做出最好的安排、误以为自己的运气总会受到什么无形的庇护、误以为不幸离我们很远、苦难离我们很远、报应离我们很远!
侥幸心理就用这种方法散播着我们的利己之心所酿造的恶。古今庸官祸国殃民,为千夫指,而追溯祸源,起初他无非作为个人,将自己一家之利放在万千民众生死、国家未来兴衰之上,他想私囊满盈,老婆孩子热炕头,以为可以躲过审判,却终于意外来临,他身在高位,落为“千古罪人”。举国上下紧急响应,有人出逃疫区,对自身状况自知或不自知,却仍四处走亲访友、或逛街购物、或出境游玩,既是无一例外心存侥幸,以为灾祸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以为罪恶不会写上自己额间;亦是无一例外匿藏一颗利己之心,或怕亲友疏远遭受隔离而隐瞒来处,或为囤备家需而穿梭人群进行采购,或许早已订好机票和酒店,为了不使旅行计划泡汤、免受经济损失,而想尽办法躲过排查完成旅行……站在每一个个人的立场,保全自己的利益,这在平常无可厚非,更算不得大罪大恶,而此非常时期,他们为人唾骂、触犯法规。
人们常说“利己主义”,而绝大多数的利己之心何必放至“主义”层面?我们无需自成逻辑的理论体系,不用任何信念支撑,利己,无非是一个人最底层的心理需求。酿成大错的人,只因把本该藏在心底的自私自利当成了理所应当,也因被侥幸心理控制了思想行为而放松警惕。
灾难尚在远方,只因我们太过渺小,渺小到自私的言行所导致的危害只能排在下层阶梯等待灾难的蔓延,这危害好像微不足道、看似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我们在医疗一线物资匮乏的时候各显神通地找寻渠道来自囤口罩,哪怕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要偶尔外出买酒买肉,却从不过问在物资如此紧缺的情况下,我们所能拿到的口罩来自哪里,也许来路肮脏,你我无知之下助纣为虐,也许不止无知,可能还有冷漠;“双黄连可抑制病毒”的信息在那晚睡前刷爆网络,次日多地出现排队抢购的情况,人群再次聚集、口罩再次被无端浪费,我也被邀请一起拼团,犹豫之后没有答应,不是因为自己了解更多的医学知识,也并不具备识破谣言的一双慧眼,只是反问自己一句:可以治病救人的药,医院够用吗?抢购难道不会造成又一轮的物资紧缺吗?如将囤在家里只为“防患于未然”,我们是从谁的头顶夺命呢?
人们往往不是坏,却在多数时候麻木迟钝。当有人戏谑声称想见一见第一例把病毒带到人间的那位患者,想谢谢他可以让大伙安居家中睡足好觉的时候,是否想到阴云之下与死神作战的医护人员和无辜患者;当这中情绪播开来,人们越来越醉心于这“来之不易”的超长假期和天伦之乐,当我们洋洋散散得意高歌“自己在家吃吃睡睡,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的时候,人类的道德标准将要移向哪里?我们身处困顿却免疫了疼痛,那么一旦走出困境,又能将教训记住多久?
世事繁杂,我们没有资格评判什么。唯有自己的内心,需要常常鞭策。
昨日立春,阳光遍布,今天又是漫天飘雪。总以为春天必然回来,灾难终将过去,总是对人类命运保持乐观,以为自然会与我们握手言和,却是否能够扪心自问,我们有几分诚意?而我们又有什么资格与万物谈判?我们做了什么?凭什么自以为会永远受到优待?
2020.2.5中午,于阳台,背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