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住了位老人,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
起初我以为他在等什么——等云散,等雨来,等一架飞机划过。后来发现不是。他只是看,像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那天取快递回来,他破天荒开了口:“今天的蓝,你注意到没有?”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天确实蓝,和昨天前天没什么不同。
“这种蓝叫‘霁蓝’,”他说,像在念一个故人的名字,“雨后天晴那种。还有一种深的,快到傍晚时候,叫‘绀青’。《本草》里说,‘绀,深青扬赤色’,其实不对,绀就是绀,比藏青透一点,比靛蓝沉一点。”
我愣在那里。活了三十年,不知道头顶这片天天见的天,有这么多名字。
后来每次路过,他都给我指:辰砂的晚霞,琥珀色的黄昏,卯时的天是鸭蛋青,酉时的云是松烟灰。他说这些的时候,像个失传手艺的继承人,而我成了他最后一个听众。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您记这些干什么?”
他沉默很久。
“我老伴走之前,眼睛就不太行了。最后那段日子,总问我天是什么颜色。我跟她讲,今天的天是‘窃蓝’——《尔雅》里说,春日的天,浅得像偷来的蓝。她笑,说我骗她。”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也许真是骗她。颜色这东西,本来就留不住。你记下来,说出去,听见的人点个头,就算多留了一会儿。”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天天看天。
他不是在看。他是在还给这个世界一些名字。他知道自己记不了多久了,但没关系。只要还有一个人听,那些颜色就还在。
那天黄昏,他指给我看西天一抹极淡的绯红。
“这叫‘暮山紫’,”他说,“太阳刚落,山气上来,紫不紫红不红的。王勃写‘烟光凝而暮山紫’,就是这个。”
我点点头。
他笑了。
那一瞬间我想,我们头顶这片天,也许从来不是空的。上面飘满了消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