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一下,尝尝,跟之前一样的甜……”翠婆坐在一把山草编成的椅子上,这是老卢生前,专门给她编的,已经用了十六年,和大黄一样的年岁。
翠婆手里攥着一个剥了半边皮的橙子,她抠下一瓣,撕破了皮,用指尖捏着递给大黄,那瓣橙子在大黄眼前晃了几圈……大黄像被抽了骨架,只剩一张皮摊在地上,半睁着眼,视线模糊中,它隐约看到翠婆捏着橙子的手抖来抖去,一会儿碰到它的鼻子,一会儿又蹭到眼睛。大黄望着翠婆,想摇一摇尾巴,可是,再怎么使劲,那尾巴好像飞走了,再也找不到。
大黄合上眼的一瞬,蹦出了两颗泪珠,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很快就濡湿在它的毛发里。
它依然侧歪着脑袋,趴在地上。
翠婆像只老龟似的,把脖子向前伸着,原本就驼背,这下子,脸都要贴在地上了。
“大黄,你尝尝吧。”缺了前牙的翠婆,说起话来,总像有阵风吹着。
终于,她看清楚了——捏着那个橙子瓣儿堵在大黄嘴边。
翠婆的一张脸,细细看来,如大地上一条条干涸的河流,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到眼珠,只有两条黑乎的缝。一块块豆大的斑点,像是岁月留下的一个又一个签章。
半晌过去了,大黄还是纹丝不动地趴着。翠婆一只手扶着地面,缓了缓,又在椅子上坐正了。她把那瓣橙子放在左手,伸出右手的食指,朝着大黄的方向,像个孩子似的,气呼呼地说:“大黄,不听话,婆婆要用拐杖打屁股!”
停了一下,又说:“以后,再也没人,给你橙子吃了……婆婆也要走了——”翠婆,慢慢地放下食指,这一瞬,两串泪水,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她身上那件蓝底白碎花的短袖,洇湿了两块。
“老卢,你说得没错,大黄是只长寿的狗。你在山里把它抱回来时,只有七八个月大。它迷了路,没吃的,还要躲避其他野兽。那时的它,瘦得,对它吹一口气,它都站不稳。你说给它做绝育能延长寿命,我还说你胡诌,又说你害它做不成母亲……”翠婆两只手拉起衣襟擦了擦脸,长叹一声,她想到了一些往事。
“老卢,要是没有你,我会是个连大黄都不如的人。那时候,后妈三天两头找媒婆,要给我寻个人家,只为得到两块大洋。刚满十七岁,他们把我嫁给了山西头的付家,我过门第三天,就被那一家人骂骂咧咧轰了出来,他们手指着我的脑门,让我归还聘礼,还……还骂我是被鬼子睡过的女人……”
翠婆又拉起衣襟擦了擦脸。
“我哭着跑回家,一开门,后妈看到是我,‘啪’地关上了。我父亲闷在屋里,没吭声。我沿着家门口一路向东,跑进了山里,后来天黑了,我像大黄一样迷了路。我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耳边除了呼呼风声,还有虫鸣,还有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叫声。我一夜没合眼,天亮时,我脑袋一涨,整个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以为,我会被野兽吃掉。当我醒来时,我躺在一张铺着山草的床上,软绵绵的山草散发出干香,我到现在还记得——”翠婆也合上了眼皮,嘴角还扯出了两块深陷的窝。
稀疏的银丝,被阳光照得银光闪闪。“老卢,当我从铺满山草的床上坐起来,我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肩宽腰细,手里捧着一碗药汤……我有些害怕又有点说不出的一种感觉。你什么也没问,张口就让我把药喝掉。后来,我把事情原委全都告诉了你。没想到你听完,一拳头砸在泥墙上,屋顶的泥渣哗啦啦落下来,你说那些鬼子畜生都不如。老卢,这辈子我没能为你生个一儿半女……”
趴在地上的大黄,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像是看了一眼翠婆又睡了。
翠婆又想到:“这年头,鬼子没胆再来了。下辈子,我只做你的女人!”她抬起那只剩骨头的手,蹭了蹭眼角,“老卢,我和大黄,一起来找你——”
看不到翠婆的脸了,只有那白得发光的银丝头顶,她低垂着头,双手按在椅子两边,用力——用尽全力——她想站起来,走到大黄身边,只是那头颅像被大地吸去了一样,猛地砸了下去……就在这一瞬,大黄仿佛被施了魔力,“汪”——漏着风,像翠婆说话那样吠了一声,又贴着地面向前一滑,翠婆的头,刚好砸在大黄的身上,软绵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