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棺材下方垫着几把长凳,摆在堂屋西侧,正对大门。月明星稀,门前已经排起长队,弯曲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屋前的池塘边,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我也站在吊唁队伍里,面色凝重。大舅披麻戴孝,站在大门旁,向每个走进堂屋的人鞠躬致意。人们挨个走近棺材,把头探进去,快速看一眼,再沿棺材绕一圈,从大门另一侧出去。
终于轮到我了。我走近棺材,照着人们的样子探进头。这是我第一次看遗体,不敢完全睁开眼睛,只眯缝着眼朝里望去。外婆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像去世前最后几天躺在床上那样,形容枯槁,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不同的是,她穿着寿衣。我冲她微笑,她没有反应,依旧紧闭双眼。我知道她永远离开我了。我跟着人群往外走,快走到大门口时,忽然想折回去,睁大眼睛再好好看看外婆。可是,人们已经把我挤到门外。外婆留在我眼中最后的形象是模糊的。
不过,外婆的形象并非全然模糊。生命最后几天,儿女们把外婆从医院接回老家。她躺在睡了一辈子的床上,瘦得脱形,深度昏迷,几乎是植物人,只靠输液维持生命。所有人都知道她命不久矣,所有人又都盼着她再多活一点时间,哪怕一天,哪怕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哪怕我们唤她的名字,她毫无反应。只要活着就好。
那阵子,父母每晚下班直接回老家守着外婆。周末,他们也带我回老家守着外婆。我坐在床边轻声唤“外婆”,望着她深陷的眼窝,碰碰她满是皱纹的手。她纹丝不动。晚上,我住在老房子里。我睡的那间房和外婆的房间隔着一堵墙,可那间房却比她的房间更沉重。一进门,小屋子正中央摆着为她备好的棺材,深褐色,漆得透亮,仿佛能映出我的脸。它像一艘暂时停泊在此的木船,不日将载着外婆去往远方。我知道这是外婆最后的归宿,可我不敢正眼看它。每次进房,我都闭眼绕过它,走进第二道门,才敢睁眼。
关灯后,我头这一侧墙的另一边是昏迷的外婆,脚那一侧墙的另一边是外婆的棺材。黑暗里,我夹在中间,仿佛夹在外婆和她的往生之间。我把头蒙进被子里,辗转反侧,生怕半梦半醒间突然被大人叫醒,通知我睡在隔壁的外婆去世了。我更怕睡得迷迷糊糊,外婆忽然站在床边,轻轻唤我的名字,叮嘱我:“瑶瑶,你要好好念书,考大学。”说完,她朝我挥手告别,身影慢慢消散。我一睁眼,她业已消失,躺进我不敢正眼看的那口棺材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沉沉睡去,梦里什么都未发生。次日醒来,棺材还在那里,我知道外婆还活着。我仍旧不敢看它,快步走出房间,去隔壁看外婆。她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两颊凹陷,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在颧骨上。我叫“外婆”,她没有回应。外婆真的还活着吗?
鞭炮声暂歇的间隙,几只喜鹊从屋顶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将我拉回现实。天仍未亮,屋外一片肃杀。喜鹊叫,喜事到。对于我们,外婆离世怎能算得上喜事?可对于外婆,或许算得上喜事。她劳碌一辈子,终于不必继续忙碌,可以去另一个世界享享清福。
外婆生在地主家庭,可那场“斗地主、分田地”的土地改革让她的家庭一无所有。她失去大家闺秀的优渥生活,也失去受教育的机会,沦为村姑,大字不识几个。不到二十岁,她嫁给外公。在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她和外公生养了九个儿女。老二是女儿,不幸夭折;老八是儿子,抱给城里人。他们拉扯大剩下的七个儿女。外婆起早贪黑,打理农田,照料儿女,一年到头一刻不闲。她从无怨言,只说自己是“劳碌命”,一心盼着儿女们走出乡村,过上更好的日子。
后来,儿女们终于都在城里安家,过上比她好得多的生活,她却患上食道癌病倒了。那年,外婆五十多岁。食道癌高发于男性,外婆家族又无食道癌病史,却偏偏是她。儿女们带她去城里的大医院治病,可她始终惦记着老家。外公的一日三餐怎么办,圈里的牲畜怎么办,地里的庄稼怎么办,她都放心不下。好在反复化疗后,她总算康复了。
儿女们叮嘱她往后多静养,少干活,可她怎闲得下来。她仍像从前那样起早摸黑,锄地种田,饲养家畜,仿佛根本没生过这场病。我妈每次见到她,都关切地劝道:“妈姨哎,少干毫活,多歇歇。”外婆一笑置之:“小三,没事哦。我烈得很。”她始终不肯放下手里的活。她一辈子都在干活,像一台转了几十年的老机器,哪怕零件已经磨损,还是不肯停下。不再干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有一回,外婆在门前的菜地里锄杂草,忽然停下,注视着我妈说:“小三哎,搞不好我看不到瑶瑶上大学了。”我妈连忙宽慰她:“别瞎想。你能看到瑶瑶上大学,你还要带重孙子哩。”外婆叹了口气,望了望站在门口的我,坦然一笑,继续锄草。那时,她可能已经为死亡做好准备。她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可大病初愈,她一定感觉到身体不如从前,死亡离自己愈来愈近。
没过几年,外婆的预感应验了。癌症复发,而且比之前更严重,她再度住院。化疗已经起不了作用,只能做手术。当时我还小,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手术,也许是切除部分或全部食道及周围淋巴结,重建消化道。我只记得自己那时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外婆不能再用嘴吞咽食物,她的胳肢窝开了个口子,只能从那里进食,往后余生都只能如此。我还做过一个更奇怪的梦。梦里,外婆的癌细胞全身扩散,只有脑袋是好的。医生将她的头移植到一具更年轻的身体上。她痊愈了,看着孙辈们长大,带上了重孙子。
现实却并非如此。手术确实暂时保住外婆的命,但是食道癌的存活率并不高,何况是复发。没几个月,癌细胞扩散至全身,外婆昏迷不醒。医生再也无能为力。她终究没能用胳肢窝吃饭,医生也做不了换头术。医生通知我们,癌细胞已转移至她的脑部。外婆进入了不可逆的死亡过程。趁着一息尚存,她被接回老家。我们知道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可谁都不愿完全承认这个事实。外婆躺在床上,看似活着,其实全身多器官功能早已衰竭,没了意识。每天,我们站在床前一声声唤她,指望她只是睡着了,但没人再唤醒她。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凌晨时分,外婆彻底没了呼吸,全身冰冷,面色灰青。不知是谁最先发现她真的走了,但很快所有人都赶回老家,张罗葬礼。葬礼筹备得很快。哪些环节由哪些人负责,什么地方该放置什么,这些天外公和儿女们早已安排妥当。小屋子里的那口棺材被抬到堂屋,外婆躺进了棺材里。黑暗里,我不再夹在她和往生之间。我们此刻阴阳两隔。外婆终于不必再操心儿女和孙辈们,也不必再干活了。她永远睡着了。她去另一个世界享清福了。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天蒙蒙亮了。所有人都瞻仰过外婆的遗容。棺材从堂屋里抬了出来。四周的哭嚎声更大了,几乎要盖过鞭炮声。我爸和几个人肩抬棺材,走在乡间小路上。大舅扛着白色的招魂幡,大表哥作为长孙走在大舅侧前方,沿途撒纸钱。他们两人走在送葬队伍的前头。其他儿女、孙辈和亲戚们跟在后头,敲锣打鼓,失声痛哭。鞭炮声、锣鼓声和哭声混在一起,把那条乡间小路震得发颤。
送葬队伍终于来到提前挖好的坟坑前。棺材一落进坟坑,大表哥先用铁锹铲起一些土,撒到棺材上,随后儿女、孙辈们依着长幼次序依次撒土,做最后的祭奠。我站在人群里,望着棺材上覆着愈来愈多的土。终于,那口漆得透亮的棺材彻底埋进土里,再也映不出我的脸。我眼看着这艘木船载着外婆沉入极乐世界。天亮了,那里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覆着新鲜的黄土。外婆在这片黄土地上勤恳劳碌一辈子,最后也长眠在这片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