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没有定闹钟。今天下午小怪出院,中午不用给他送吃的,便索性安心地补个觉。睡醒抬眼一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在盥洗室掬一捧凉水洗去睡意,心知时间不早,随手披上外套,骑上单车直奔公司附近的菜市场,采购晚上包饺子的食材:饺子粉、肉酱和韭菜。
购完食材,我骑车折返宿舍。刚拐进公司门前的巷子,两道人影忽然从右后方疾冲而来。离我最近的那人手握钢管,狠狠插进自行车后轮。“咔”的一声脆响,车轮当场卡死。我车速本就不慢,巨大的惯性让我根本无法控车,整个人从车把上摔飞,重重摔落在地。手掌与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感,我伏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紧接着,另一人快步上前,抬脚猛踹在我的小腹。我避无可避,下意识蜷起身子硬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涌喉咙。
我头脑尚且清醒,知道这场祸事躲不过,立刻双手抱头缩成一团。拳打脚踢接踵而至,阵阵眩晕袭来,意识几度濒临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开口:“教训一下就够了,别把人打残。”
拳脚这才停下。另一人依旧怒气难平,恶声警告:“小子,今天只是给你提个醒。往后安分点,再敢耍横,下次绝不轻饶!”
我缓了许久,才慢慢撑着地面坐起身,活动四肢,万幸没有伤及筋骨。扶着墙站稳后低头检查伤势:摔倒时手掌和膝盖都蹭破了皮,裤子护住了膝盖,情况还好;掌心的伤口却触目惊心,血痕里混着泥土与碎石。大腿、后背也隐隐作痛,想来是被打出了淤青。对方下手很刁钻,专挑皮肉厚实的地方,造不成重伤,却足够让人疼上好几天。
嘴角磕破肿胀,这让我暗自懊恼。脸上挂了彩,这事想瞒着小怪怕是不可能了。
试着迈步走了几步,行动尚且无碍。再看那辆单车,前后车架与后轮彻底变形,扭曲得像块软糖,彻底没法修理了。这辆车跟着司南四年都完好无损,到我手里才短短几日便落得这般下场。我苦笑着心想,许是这车也是有灵性的,它对司南有感情,不喜欢我这位最早的主人。
这般一折腾,定然赶不上接小怪出院了。所幸车把上挂着的食材完好无损,不用再折返采购。
我一瘸一拐地把单车推到车棚,将它靠在最内侧的墙角安放妥当。此刻还未到下班时间,偌大的车棚空无一人。这倒也合我心意,我实在不愿撞见熟人,若是被问起伤势,说是自己摔倒的……挺丢人,说是被人给揍的……更丢人。
简单地用自来水清洗下伤口,我避开所有人,独自登上公司大楼的天台。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才四点多天色已经略略暗下来,西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红。微凉的风从城市那头吹过来,稍微压制住了身上一阵阵的疼。
在上海这片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丛林里,只有这片小小天地能让我彻底安心。这里鲜有人来,我能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的街巷,观察着人来人往,安安静静拥有一方独处空间。
我摸出兜里被挤压得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尚且挺直的烟点燃。烟草的气息里,隐隐掺着一丝血腥味。我趴在栏杆上眺望着远方的都市,心底突然涌上浓浓的无助与脆弱,莫名渴望一份慰藉。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司南的身影,若是她看见我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会心疼,还是会庆幸呢?
烟即将燃尽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哥,说好来接我,结果躲在这儿抽烟?害我拎着一堆东西回来……”
是小怪。我竟忘了,这片天台本就是我们俩共有的秘密角落。
我掐灭烟头转过身,忍着差到极点的心情,咧开嘴想冲他扯出一个笑容,刚一动,嘴角的伤口便传来刺痛,我下意识捂住嘴。不知道我这笑会不会比哭更瘆人。此刻的我满身尘土,外套、头发沾着灰渍,裤子磨破,嘴角肿起一块,模样狼狈至极。我本想讲几句玩笑话缓和气氛,可脑中一片空白,半个梗也想不起来。
小怪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转而染上几分惊慌。“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他快步走到我身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臂,仔细打量我脸上的擦伤。指尖恰好按在手臂的淤青上,我忍不住蹙起眉头。
“刚才骑车转弯时不小心滑倒了,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小怪轻轻摊开我的双手,看着掌心狰狞的伤口,夕阳下,他眼里泛起晶莹的泪光。被人这般惦记、心疼,身上的伤痛仿佛也淡了大半。
“先回宿舍吧,我给你上药,伤口这么深,很容易感染。”
入夜后,我成了闲人,被小怪勒令什么活都不准碰。他独自在公司厨房忙活,包起了饺子。我没想到他手艺竟这般好,当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进宿舍时,我才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至于姚姓之人派人动手的事,我自始至终没有对小怪提过半句。那人在当这一带有不少狐朋狗友,我们二人招惹不起。吃一次亏换往后相安无事,也算作罢。更重要的是,我不愿这件事成为小怪心中的包袱。我只希望他活得轻松自在,他安好,我便也安心。
夜半时分,口渴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想来是饺子馅料偏咸。我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饮水机接了一杯凉水。正要低头喝水,耳边忽然传来小怪的梦话。记得很久以前,他也曾趴在我的床头听我讲梦话。没想到今天我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便停下动作,屏息侧耳倾听。
“妈妈……妈妈……”
心被这两声梦呓扎了一下,我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