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我向周主任申请，把那周的夜班全都揽下来。每天夜班结束，上午先在宿舍里睡上四五个小时，睡醒后就去医院探望小怪，顺道带上一份他爱吃的营养餐。下午就和小怪天南海北闲聊打发时间。遇上天气晴朗暖和，就陪他在医院楼下的绿化带慢慢散步。傍晚时分再赶回公司接着值班。
这样天天连轴转，来回奔波，身体会免不了觉得疲乏劳累，但眼看着小怪一天天康复，我的内心反倒轻松踏实。
在小怪住院的这段日子里，前后发生了两件事。
和姚师傅起冲突的第二天，人事经理就找我谈话。认定是我率先挑起矛盾，破坏了整个团队的和谐氛围。经过公司商议，最终决定扣除我半个月的工资作为处罚。
我听完没有半点抵触，既没争辩也没闹脾气，安安静静地签了处罚单。对这个结果我早有心理准备，说到底这件事主要责任确实在我。能只被扣半个月薪资，还能留下日常糊口的钱，公司的处理已经算得上厚道了。
还有一天，我提着午饭去病房，刚走到门口，迎面碰到一位西装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往外走。我下意识侧身让路，笑着朝他点头示意打招呼。那人满脸怒意，目光带着戾气冷冷扫了我一眼。他脚步匆匆还差点碰掉我手里装饭菜的塑料袋。他好像认识我，我分明感受到他经过时留在空气中的敌意。可我确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这人看着体面儒雅，行事却这般傲慢无礼，我暗自纳闷。
推开门走进病房，一眼就看见小怪脸色铁青，扭头望着窗外的天空静静发呆。
我伸手架起病床上的活动餐桌，把塑料袋里一盒盒饭菜挨个摆上桌，温热的餐盒一掀开盖子，诱人的饭菜香气立刻在房间里散开。
“今天特意给你带了爱吃的广式下午茶套餐，抓紧趁热吃。”我拉过一把椅子，挨着病床坐下来。
小怪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表示谢意的笑容。可饭菜没吃上几口就停下了，用筷子反复拨弄着碗里的排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刚刚出门的那位男士，是你父亲吧？”我压低声音试探询问，眼前的情景，心里已经猜出了大概。
“嗯。”小怪点点头，之后便沉默不语。
“为什么闷闷不乐？和叔叔吵架啦？”
“不是，他能来看我我心里挺开心的，只是……”小怪停顿片刻，好像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转头望向我，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看了我一眼。
倘若眼神也能分出轻重，小怪这一眼，份量格外沉重。
“之前他就总劝我搬回家里住，这次我住院，他更是铁了心要我回家，坚决不让我在外独居，我没有答应，我们俩就是因为这件事起了争执。”
“都怪我，当初没能早些妥善解决矛盾，害得你生病住院，还为了搬家的事左右为难。”我低下头，一时无话，陪着小怪一同陷入沉默。
一想到小怪有可能听从家人安排搬走，只剩下我独自守在小小的宿舍里，心里像是有什么晶莹易碎的东西轰然破裂，散落一地。早知道会生出这么深的牵绊，当初不如从不相识。
可我又怎么能开口挽留？让他抛下家人留下来陪我，这种自私的话，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强烈的失落让我想起小石亭里的那次自问：我和小怪之间究竟是纯粹的友情还是萌生了类似爱情的情感。当时我确定是友情。可现在，我又有些动摇了。友情温和平淡，而爱情却浓烈磨人。如果我和小怪之间真的只是友情，那此时此刻我心里的失落难过又如何解释？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剩窗外枝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桌上的饭菜渐渐冷却，飘在空中的饭菜香气，也一点点慢慢消散。
过了许久，小怪察觉到了我低落的情绪。他放下筷子，努力舒展紧锁的眉头，笑着宽慰我：“哥，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早就和你说过，不愿意和那个女人共处一个屋檐下。”
说着说着，小怪的语气轻快了不少，像是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解开了心结。
“况且，这次你为了我冲动得要砸人家的车。我要是不在，天知道你又会闯什么祸。所以我得看着你，我不会搬回去的，放心吧，嘿嘿。”说完，他便将他那张笑脸摆在我面前，让我看到。
“切，谁稀罕！”堵在心口的郁结一下子消散干净。我白了他一眼，故作不在意，“我有什么可放心的？你爱搬不搬。还有，以后别总说为了你怎样怎样的。我主要还是为了我自己，懂吗？”
小怪听完先是一愣，来回打量了我好半天，紧接着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正经一点！”我继续板着脸，努力忍着不笑出声，“徐怿，我最看不惯你一副看透我的嘴脸。我有那么肤浅吗？你对我的百般揣测，并不构成百分之一的我。唉？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小怪笑得趴在餐桌上，连连摆手投降。
正巧负责下午查房的医生推门进来，告知小怪各项检查指标全部恢复正常，身体已经痊愈，第二天就可以办理出院。
“哥，明天出院晚上就能一起打游戏啦。”小怪满心欢喜。
“想都别想，出院一周之内晚上必须早睡，不许熬夜。对了，明天庆祝你出院，想吃什么，我来置办。”
小怪馋得咽了咽口水：“好久没吃过饺子了，咱们自己包饺子吃好不好？”
“没问题，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我先去市场买齐食材，再来医院接你出院！”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