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晓暗才感到一天内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不用憋着一口真气,去应付来往的人,摆出各种表情,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当世界只剩下自己时,才是一天真正的开始。
天很蓝,阳光过分充足,当她站在窗前,看见楼下骑电动车的人脸上被太阳晒得皱起来时,心里也不知不觉烦躁起来——这无情的光,把一切事物都晒得拧巴了。听到同事说下班去逛商场买衣服,对她来说竟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这句闲聊像一颗深埋土里的炸弹,在她心底轰然炸开。那一刻,晓暗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和别人的区别:别人是生活,我是活着。“这个世界上有如此多的事情能做,可都不属于我。”她这样想着。
蓦然抬起头,她看到镜子里的脸,法令纹已如沟壑一般挂在鼻翼两边,毫无生气的面庞让晓暗心底一冷,她想,大概是没有表情的缘故,笑一笑或许看上去会年轻些。于是她对着镜子机械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镜子里是一张瘦削且毫无气血的中年女人的脸,恐怖的是那双呆滞无神的双眼——那双凝视了自己三十几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如同早已熟悉了从前笑靥如花的面孔一样,她也渐渐习惯了现在这种暮气沉沉的脸——尽管厌恶至极。
还是高三那年,某个晚上晓暗和父亲发生激烈争吵,她气急败坏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刚喝完酒的父亲紧跟上来,先是在门外疯狂敲门叫她,让她开门,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开门。于是,她父亲——那个曾经是她内心依靠的男人——拿来一把斧头,开始砍门。没错,这个只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镜头,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晓暗的眼里。门是薄薄的木板,没几下就被劈出了一个大口子。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晓暗坐在床上,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醉鬼”。父亲手里紧握着的斧头微颤着,那是把纯铁的旧斧头,有些生锈,刃上还黏着门板的木屑。破门而入后,父亲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语气和音调都软了下来,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看上去有些后悔。后来,家里换了新的门,但晓暗心里的那个窟窿再也难以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