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修心

金缮的第三课,宋晚棠教他“看”。

不是用眼看,是用手看。她蒙上他的眼睛,把一块碎瓷片放在他手里,让他说出断口的形状、釉面的厚度、胎体的质地。

柴景行摸了一会儿。“断口是斜的,釉面很薄,胎体发灰。是影青?”

“对。”宋晚棠解开蒙布,“你手比眼睛好使。”

他看了看手里的瓷片,和他摸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爸以前也让我这么练。”他说,“他说,手是眼睛的延伸。眼睛会骗人,手不会。”

“你爸是对的。”宋晚棠把另一块瓷片递给他,“这块,你摸摸。”

他闭上眼,指尖在断口上滑过。这块不一样——断口很平,釉面厚,胎体发白,手感滑腻。

“新仿的?”他睁开眼。

“对。景德镇地摊上十块钱买的。”她把两块瓷片并排放在桌上,“真东西和假东西,眼睛有时候分不出来,但手分得出来。真东西是活的,摸上去有温度。假东西是死的,摸上去是凉的。”

柴景行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北大写过论文,在拍卖行摸过天价瓷器,在凤凰山上挖过地基,在窑口前添过柴。现在它们在学一门新的手艺——一门让碎了的东西重新完整的手艺。

“晚棠,你修过最难的一件东西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的碎瓷片,青花,画着半朵莲花。

“这件。”她说,“不是因为它难修。是因为它是我奶奶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她去世那年,我打碎了。碎成十几片,我只找到了这一片。”

柴景行看着那块碎瓷片,没有说话。

“我修不了它。”她的声音很轻,“我试过很多次,每次拿起那片瓷,手就抖。后来我师父说,修不了就先放着。等什么时候不抖了,再修。”

“现在呢?”

“现在也不抖了。”她把木盒盖上,放回柜子里,“但我不想修了。留着它碎着,是个念想。不是所有碎了的东西都要修好。”

柴景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教他的不是金缮,是怎么和碎的东西相处——有些能修,有些不能修。能修的,慢慢修。不能修的,就好好放着。

“晚棠。”

“嗯。”

“你奶奶那片瓷,将来给我修。”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抖吗?”

他伸出手,平摊在她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新结的茧。手很稳,一丝抖动都没有。

“在你面前,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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