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栽树栽下盼头
那棵玉兰,是我几年开春种的。
说起来也没啥讲究。那阵子刚搬进新家,院子空得厉害,黄土朝天,风一吹就起灰。媳妇说买两盆花摆摆算了,我没吭声,去花市转了一圈,扛回来这棵玉兰。卖花的老头问种哪儿,我说院里。他又问家里有老人没,我说没。他点点头,说那你自己种吧,这树啊,是种给以后看的。
我当时没细想这话。
挖坑的时候费老劲了,地下全是砖头瓦块,刨得我一身汗。孩子蹲边上问,爸你种这干啥,又不能吃。我说你不懂。其实我也不太懂,就是觉着院子里该有棵树。没树那还叫院子?
老辈人种树,心思深得很——这话我听过,可放我爷爷那辈,不灵。爷爷走的时候我才几岁,就记得他总蹲在墙根晒太阳,手揣袖子里,眯着眼。后来听爹说,那几年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地里能种粮食的地方全种上了,院子里但凡有点土,也得见缝插针栽几棵葱。人肚子都填不饱,还有心思栽花种草?那会儿的盼头,就是下一顿饭。
可我还是把玉兰种下了。
种完那天晚上,我坐门槛上抽烟,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苗子,忽然有点明白爷爷了。他不是没盼头,是那时候的盼头只能埋在饭碗里。我比他强,我能把盼头种在地里,等着它长。
玉兰这东西,性子急。去年早春,别的树还光着,它那毛茸茸的花苞就顶出来了。有天早上推门,嚯,开了。白的,不大,就那么几朵,可站在底下看,觉得整个院子都不一样了。那几天我出门前都要站一会儿,媳妇说魔怔了,我说你不懂——我不是看花,我是看那花开的劲儿。
它不管不顾地开,好像攒了一年的劲就为了这几天。
后来又种了棵丹桂,在院角。挑的时候人家说丹桂花红,香得浓,八月能香一条街。我图个吉利,这名字听着好,像是有出息的样儿。其实哪懂什么蟾宫折桂,就是想着孩子以后念书争点气。种下去头两年没开花,去年开了几小簇,红的,凑近了闻,真香。孩子放学回来站那儿闻半天,说像糖。我说像啥都行,记住这味儿就行。
有时候晚上回来,在院里站一会儿。玉兰在左边,丹桂在右边,月光从天上漏下来,树影子落一地。孩子睡了,媳妇在屋里看电视,我站那儿想事儿。想爷爷,想爹,想这树能活多少年,能不能看见孩子娶媳妇,能不能看见孙子在底下跑。
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就是觉着踏实。这树就在那儿,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子等来年。它不急,我也不急。它陪着我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把盼头一点点攒起来。
爷爷那辈的盼头,在饭碗里。我这辈的盼头,在院子里。不一样,又一样。
根扎深了,叶长密了,人就稳了。哪来的什么风水玄学,不过是早上推开门,满眼的绿撞进怀里,心里那点皱皱巴巴的烦闷,瞬间就熨平了。树旺着,人看着,日子就有了安稳的底子。
说到底,种树种的不是树,是给以后的人留个念想。等我不在了,孩子还能指着它说,这树是我爸种的。等孩子的孩子长大了,还能在底下乘凉。
这不就是盼头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