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在上海六院，陪先生等做彩超的那段时间，我们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兴许实在是太疲惫了，女儿和先生各自打着瞌睡。我呢，并不困，眼睛不时地往显示屏上瞄一瞄，因为这项检查是当天预约的，预约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预约单子上显示要一点至一点半才能轮到检查。两三个小时，夫妻仨人都深感难候，但也没办法，只得耐心等待。
女儿穿了一条中裙，没穿长袜。我原本是习惯穿长袜的，但因考虑到自己是来医院看脚，所以穿长裙，没有穿长袜。这样说的意思是，如果我穿了长袜，肯定会脱下来给女儿穿的。不至于她反复说小腿上感觉冷的时候，我是真的没办法。
夫妻仨人坐在一起，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搀扶着一位约八十多岁的老人走过来想找个位置坐下的时候，没等她开口，我站了起来，原本以为女儿在打瞌睡，没想到她也一下子站了起来。那我们就把位置让给她们也坐一会儿吧。女儿笑了，邀我四处走走，年轻女子连忙说谢谢。我和女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先生，他依旧仰着头，还在打他的瞌睡。
母女俩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了会，我说要么出医院去买点吃的，但太阳实在是太大了，又没带伞，女儿不愿意。我拿出家里带过去的三只排骨粽和牛奶，与女儿各一份。另一只粽子留给先生吃。
母女俩吃好了又回到先生这边，发现右边两个位置又空下来了，我们赶紧又坐了上去。这个时候女儿精神大好，缠着说要讲故事给我听。
什么故事？
原来是抖音里看来的。看她那样，我知道她肯定又被感动了。女儿是个容易受到感动的人。
故事还没开头呢，女儿就问：“如果有位百岁老人一直想见她女儿，但十多年没见着。你会认为她女儿去哪里了？”
“那肯定是死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如果一直有女儿的电话打来呢？”
“见不到人，只听得到电话，那也证明这个人不存在了。”说实话，那会儿我是没有心思听她讲故事的，只作应付。但女儿还是边讲边擦感动得让她浸湿双眼的故事。
“那你的意思是这位老人心里还是明白自己的女儿早已不在人世间的真相啊？”女儿感叹地说。
“我不确定。都已经一百岁了，脑子会不会和你奶奶一样，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我其实根本没听到她讲完整的故事，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女儿的疑问，玩着手机。
第二天，很巧的是我在抖音里也突然刷到了这个真实而又令人感动的故事。
百岁老人三十岁就开始守寡，一生养育了一个女儿，不想再婚的原因，是怕女儿受委屈。这真是一个好母亲，一生与女儿相依为命，母女情深。在她八十六岁那年，女儿患癌症离开了人间。患癌期间，女儿怕老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直隐瞒病情，留下很多录音，假装是与母亲通电话，委托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老人的外孙女，不定时地打电话放给老人听。
几年过去，外孙女在一边怀念母亲，一边又要在外婆面前安慰，并掩饰母亲已经离世的忧伤和真相。压抑感可想而知。
老人九十岁那年，外孙女豋报，用真情打动并找到一个老乡大姐，她的声音非常像及母亲的声音，这位大姐知道真相后，愿意帮她，了却了一桩心愿。就是每月装成老人的女儿，给老人打慰问电话。
每次当老人提及让女儿回家看她的时候，电话里的女儿总是说，快了，下个月见，或是过几天见……但真等到了那一天的时候，女儿又在电话里告诉老母亲，自己生了病，或是出了些严重的事情给耽误了时间。
电话里的女儿经常安慰并承诺母亲：老娘，等你百岁寿宴，女儿就是摸爬滚打，也要来看你……
就这样，老人在女儿一次又一次的“食言”中终于迎来百岁寿宴。
这一天，所有该来的亲人都来了，就连帮忙每月按时打电话的大姐与她先生也到了。他们假称是老人女儿最好的朋友，老人唯独不见的，还是自己日夜想念的女儿。奇怪的是这一次，也是唯独的一次，老人没有再问外孙女：你妈妈怎么没来？
两个月后，老人与世长辞。
我的想法是，老人应该在百岁这一天才真正预感到女儿离世了。之前，只是在自我的慰籍中度过。因为百岁这一天，那个打电话的女儿也来了，没有人再给她打电话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她也如梦初醒，女儿如果在世，不会在这一天食言。
预感到女儿已经真正离世，老人可说生无可恋……
2021/6/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