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

晨光还在楼群的肩上犹豫着,我和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便下楼了。它急急地拖着绳,嗅着每一寸土地,仿佛这园子每日都在翻新。我却慢下来,像一尾搁浅许久终于入水的鱼,学着用腮呼吸这安静的光阴。

是从前太快了。快得四季不过是日历上撕下的纸,园里的树只是绿了又黄的背景。我们踩着风火轮似的步子,从这幢楼冲向那幢楼,心里装着会议、项目、无数待回复的讯息。那时看不见五月的樱桃如何从青涩转红,也听不见风穿过榆叶梅时那细细的、像碎银子般的响声。那时我们像是被什么追赶着,总也停不下来。如今闲了,日子忽然被拉得绵长,长到足以容下一只蜗牛过马路,容下一朵蜀葵从含苞到盛放的全过程。我牵着狗,也牵着这段被赦免了的时光——像是生活终于还了我一笔债,慢慢数着园子里的家当。

这小小的城池真是丰饶。桃树斜在转角,果子青硬,毛茸茸的,像少年初生的胡茬。李子树低垂着,叶子有些倦了,却还护着青青的果。樱桃最是慷慨,一簇簇红得透亮,晨光里像缀着的玛瑙。摘一颗放进嘴里,酸意先打了个激灵,随即丝丝的甜才慢慢漾上来——这是清晨才有的仪式。边遛狗边吃这绿色的小樱桃,像是偷了时光的馈赠。树下是花的地盘。二月兰已经有些败了,紫色淡下去,像褪色的信笺;再往前走几步,月季却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不管不顾的,泼辣辣地挤满枝头。蔷薇隔着一道铁栅栏,细碎的朵儿,香气倒是浓的,路过时总要扭头多看几眼。更妙的,是见缝插针的菜畦——黄瓜的卷须攀着竹架,茄子的紫花藏在阔叶下,大葱挺着绿枪,苋菜和生菜嫩得能掐出水。这哪里是园区,分明是尘世里一个微缩的、热气腾腾的梦。

可梦也有缺口。转过高大的白杨树,便见几处空洞的树桩,锯痕新鲜,木色惨白。不知它们曾是什么树,也许开过繁花,也许只是默默地绿了许多年。旁边的一棵老槐,半边树皮剥落,裸露的木质上爬满蚁路,叶子黄得不合时宜,在满园青翠里格外刺眼。旁边的几棵灌木也病了,叶子卷着白霜,布满了小孔,蜷在枝头像一声哑了的叹息。

我蹲下来,解开狗绳让它独自溜达一会儿。风从楼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早餐铺子的油烟味和泥土的潮气。忽然觉得,这满眼的繁华与零落,其实是一回事。桃李的热闹是真的,大树的枯萎也是真的;孩子的笑是真的,树桩的沉默也是真的。我们总爱说"繁华落尽",仿佛落幕便是终结。可你看那被砍的树,根还在地下悄悄呼吸;你看那病了的灌木旁侧,竟又抽出一枝新笋,顶着个小小的、倔强的叶苞。生命哪里有什么绝对的落幕呢?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它的叙事。

我曾是那匆忙赶路的人,如今成了在园中散步的魂。这转变像一扇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前面是另一条路——窄些,静些,却看得清每一块铺路的石。那些年丢失的晨光,此刻正一粒粒回到我的掌心。我不再羡慕远方的山与海,这方寸园子里的枯荣,已够我读一生。

狗狗跑回来,仰头看我,尾巴轻轻摇着,像在问:走吗?我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阳光正好越过楼顶,哗地一声泼下来,照得整个园子亮堂堂的。那些站着的树、倒下的树、开花的树、生病的树,全在这光里显出各自的影子,长长短短地铺在地上,像许多并列的、从容的轨道。

我想,这便是我要的落幕了——不是谢幕,而是换一条轨道继续开。方向盘在自己手里,风景在窗外更迭,有时繁花似锦,有时萧瑟如秋,但列车始终稳稳地,朝着自己设计的远方。

晨练的老人缓缓推着手臂,像在推一扇看不见的门;楼里飘出煎蛋的香气,有人在匆匆系着领带出门。世界又转起来了,以它自己的速度。我捡起狗绳,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身后,满园的花木正按着它们的时序,该落的落,该开的开。而我也在自己的轨道上,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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