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可以心平气和享受一杯茶汤的妙趣时，我总是心存感恩。在医院里上蹿下跳了几天，听到医生宣布平安无事，立即回家挑了泡正岩肉桂，坐下来慢悠悠品味，再次感谢命运垂青。
其实不仅仅是泡茶的时候，还包括日常生活里的许多片刻：可以把一桶农夫山泉从门厅拎进茶室的时候；可以没有牙病细嚼慢咽一顿美食的时候；可以一口气爬上百米山坡的时候；可以安安静静阅读某部经典的时候……我知道终有一天，我将失去这些看似容易的能力，于是眼下的一切便成了天赐恩宠。
我为眼下的拥有深深感恩，感恩常常让人心满意足。
但我总时不时疑心这样的满足有点不合时宜。如果我是天水铅中毒孩子的父母呢？如果我是那些差点在k1373列车上被闷死的乘客呢？我的满足有点像经不起任何磕碰的生鸡蛋，一不小心就会被现实里乌七八糟的消息撞裂磕碎。
我不喜欢我的满足感有裂缝。
这时候，我就喜欢读尼采。
【2】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本奇书，你说它是本哲学专著吧，他全书用的都是诗一般的语言。可是你若当它是一本散文诗，它分明阐述的又是深奥的哲学问题。尼采把书分成四部分，借古波斯先知查拉图斯特拉的口说出自己的哲学观：第一，上帝死了。第二，成为超人。第三，权力意志。第四，永恒轮回。
而要充分理解这些，需要如下知识储备：第一，基督教历史，至少熟悉《旧约》、《新约》。第二，西方哲学演变史，尤其是了解康德与叔本华的观点。第三，近代西方科学文化发展史，特别是达尔文的进化论，歌德的《浮士德》和瓦格纳的音乐作品。第四，熟悉东西方的种种神话传说与德语俚语等等等等。
是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很难懂。
可是，这部难懂的天书却有奇特的治愈力，尼采汹涌澎湃的激情就如滔滔洪水，一读起来心里郁积的那些苦闷就会被洪水冲走。我那裂了缝的满足感，被尼采粘合了一点点。
【3】尼采倒底说了什么让这本天书具有如此效力？
他说，查拉图斯特拉在山上修行了十年，四十岁那年他决定下山去，他要把他的智慧传播出去，因为他爱人类。
他来到一个城市的市场上，那里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开始说了：我教给你们超人。人是应该被超越的东西。你们做了什么来超越他呢？你们完成了由虫到人的过程，你们身上许多东西仍然是虫。
那么超人是什么样的人？查拉图斯特拉没有简单下定义，他只是说最可轻蔑的东西是末人。他用末人帮大家理解超人。
什么是末人？胆小、懦弱、服从、忍耐、懒惰、平庸、肤浅、贪图安逸。查拉图斯特拉说，“从来不要自卫的人，吞下有毒唾液和恶毒眼光的人，太有耐心的人，忍受一切的人，满足于一切的人，都让他十分憎恨和厌恶：因为这是奴隶的特性”。原来超人就是与这样的末人根本对立的人。
我是不是末人？我们大家是不是都是虫子一样的末人？不然，为什么明明幼儿园那么多孩子铅中毒了，当地医院检查指标却通通正常？还有一车厢差点闷死的人们，乖乖忍受酷热与危险，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绝境却不思自救，最后只能靠一个“破窗”的年轻人来保全性命。
怪不得尼采要号召大家做超人。怪不得当年蔡元培、胡适、鲁迅他们都喜欢尼采的理论。
超人超越了末人，他强健、勇敢、创造、征服，拥有极其强大的生命力。他敢于将“你应该”变成“我意愿”，还敢说“我不”，“我是”。这样的人面对上帝死后的迷惘时代，不会像叔本华一样陷入消极空虚的精神状态。他会勇敢直面虚无的人生，告诉自己，正是因为生命无意义，所以要为自己的生命创造意义。不能人云亦云，不能随波逐流，要不断创造不断超越，因为你创造和超越的过程，正是属于你个人的生命意义。
超人绝不会允许孩子们铅中毒，超人更不可能在密闭的车厢里安静等死。他们面对不公不会缄默不语，他们会喊会叫会抗争，因为他们拥有极其强大的生命力。
【4】当然成为超人很不易，所以这世上比末人强一点的是少部分“高等人”，比如先知、国王、隐士、智者、学者，艺术家之类。但尼采似乎也不大看得起他们。他说智者“始终像毛驴一样固执而机敏”，总是被有权者当做工具套在了他们的骏马前头。他还说学者们就像是机械钟表，“他们是出色的钟表结构：你只要留意给他们上好发条就行了！然后他们就准确无误的指示时间，同时发出轻轻的声响”。这个尼采，简直就是个超级毒舌。我被他的毒舌逗得哈哈大笑，心中那点郁闷不觉减轻了几分。
还好我既不是智者，也不是学者，我大概只算一条爱茶爱书的毛毛虫。毛毛虫若能自我超越也可以做超人，这么一想不免心情舒畅。放下《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我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没办法，就是喜欢那过颊即空无水可咽的感觉。更可喜的是放了几年的肉桂，被时间沉淀出一份温润从容，虽然失了当年的奔放浓郁，喝起来却多了种含蓄柔韧的韵味。把茶汤含在嘴里轻轻咀嚼，感受牙齿与茶汤之间的张力，忽然觉得跟读尼采的书差不多。看来只有内涵特别丰富的，才经得起人们如此玩味。
被尼采的激情深深鼓舞，恨不得人人皆超人。可是尼采说做超人必须经历精神上的三重变化，先骆驼后狮子再孩子。先要把骆驼背负的旧道德统统放下，再变成一头勇猛的狮子，“为自己创立自由，在义务面前说一个神圣的‘不字’”，从而认识自我超越自我，最终变成一个孩子——“一个新的开端，一场游戏，一个自转的轮子，一个最初的运动，一个神圣的肯定”，也就是崭新的超人。这三大转变实在艰难，恐怕大家终其一生也完不成。
但是尼采又说了，我们一无所有，唯一拥有的就是我们的生命力，那么为它吃苦受累也是天经地义。“一棵树要长得更高，接受更多的光明，那么它的根就必须更深入黑暗”。如果我们不想自己的孩子铅中毒，不想成为差点在车厢里闷死的乘客，不想自己的满足感被轻易碰碎，我们可能需要考虑一下尼采的建议。即使不能，竖个目标总可以。
但愿有一天，我也能在自己的洞穴口遇到一头温柔的狮子。那时候我会给它喝一杯最好的岩茶，然后站起来迎接冉冉升起的太阳，象查拉图斯特拉一样，容光焕发，浑身是劲……
2025-7-18完稿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