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归墟问道
夜色像一池冷却的沥青,稠得化不开。沈先生的鼾声是这池沥青里唯一还在翻腾的气泡,粗砺,规律,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存感。陈觉躺在那张硬板铺上,闭着眼,但意识深处,那面“心镜”却悬在一片混沌之上,镜面幽深,映不出任何具象,只有一种湿漉漉的、缓慢搏动的质感,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心脏,在看不见的暗处,一下,又一下。
那是“渊”的回声,是“子夜”过后,沉淀在意识底层的、挥之不去的余震。
直到工棚外,突然响起“哗啦”一声。
很轻,但在沈先生鼾声的间隙里,清晰得刺耳。是水声。不是雨滴,不是水管漏水,而是某种有体积的东西,落入水中,搅动水面,又迅速沉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粘滞的滑腻感,不像寻常的鱼跃,倒像是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被从高处抛下,砸进了不够深的水里。
陈觉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心镜”的镜面,却微微转向了声音的来处——工棚外,那片被废弃建材和杂草包围的、集装箱后面的空地。那里,确实有个水池。或者说,曾经是个蓄水池,施工初期挖的,不深,也就一米多点,后来工程烂尾,池子也就荒废了,积了些雨水,成了蚊虫滋生的地方。池水浑浊,漂着油花和落叶,平日里,连野猫都不太愿意靠近。
那池子里,不该有能发出这种动静的东西。
“哗啦……”
又是一声。比刚才那声更沉闷,更短促,像是那落水的东西,挣扎了一下,但很快被什么拽了下去。水声里,夹杂着一种细微的、仿佛皮革摩擦池壁的“沙沙”声,湿漉漉的,令人牙酸。
沈先生的鼾声毫无变化。他像是睡在另一个维度,对这边的动静毫无所觉。或者说,这工棚方圆百米内的任何动静,只要不是直接威胁到他那张板铺的安稳,都难以穿透他那堵由酒气和疲惫筑成的睡眠高墙。
陈觉慢慢坐起身。板铺发出轻微的呻吟。他摸黑穿上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怕惊扰沈先生,而是怕惊扰了……池子里的东西。
推开工棚吱呀作响的铁皮门,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猛地灌了进来,卷着尘土、铁锈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水草腐烂的腥气。远处塔吊上的红灯,依旧不紧不慢地旋转,将一片片游移的、暗红色的光,扫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扫过那个黑黢黢的、轮廓模糊的集装箱,最终,停留在集装箱后面那片更深的黑暗上——那里,是水池的方向。
陈觉站在门口,没立刻过去。他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更深的黑暗,也让“心镜”的感知,如同缓慢张开的手,朝着水池方向“探”去。
没有声音了。刚才那两下沉闷的、带着粘滞感的水声,消失了。只剩夜风吹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车声。
但“心镜”映照出的,不是“安静”。
那是一片……粘稠的、蠕动着的、充满不安的“静”。就像一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的沼泽。空气里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水腥气,似乎更浓了些,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令人作呕。
陈觉的指尖有些发凉。他慢慢走下工棚前两级歪斜的水泥台阶,踩在碎石子铺就的、坑洼不平的地面上。脚底传来粗砺的摩擦感,很真实,将意识从“心镜”感知到的、那片粘稠不安的“静”中,稍微拉回来一些。
他朝着集装箱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在确认脚下大地的存在。绕过那个锈迹斑斑、贴着褪色施工标语的蓝色集装箱,那片黑沉沉的水池,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
池子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形状不规则,像是当初挖的时候就没打算规整。池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在塔吊红灯扫过的瞬间,会泛起一层油腻的、暗红的光,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水面漂浮着枯叶、塑料袋、泡沫饭盒,还有一些辨不清本来面目的垃圾,静静地在池心缓慢打转,形成一个微小而慵懒的漩涡。
看起来,和白天没什么两样。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更浓烈了的腐烂水腥气。
陈觉站在池边,离水大约两步远。夜风吹过水面,带来一阵湿冷的潮气,扑在脸上,那甜腻的腥味几乎凝成实质。他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水面上。水面除了那些缓慢漂移的垃圾,没有别的动静。没有涟漪,没有气泡,更没有刚才听到的那种沉重落水声。
是听错了?是“渊”的回声干扰了感知,产生的幻听?还是……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水池边缘。池壁是简陋的水泥抹的,已经斑驳不堪,爬满了深色的水渍和滑腻的、墨绿色的苔藓。靠近水面的地方,水泥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像某种巨兽的嶙峋骨骼。
然后,他看到了。
在池壁靠近水线的位置,有一片新鲜的、湿漉漉的痕迹。不是水渍溅上去的那种,而是……好像有什么湿滑的东西,刚刚从那里爬上去,又或者,滑落下来。痕迹不大,但在一片干涸的、蒙着灰尘的水泥池壁上,显得格外刺眼。那痕迹的颜色,比周围深暗的苔藓还要深,是一种接近墨黑的、泛着某种诡异幽绿的色泽。而且,在塔吊红灯扫过的刹那,陈觉似乎看到,那痕迹的表面,有一层极其微弱的、粘液般的反光。
他蹲下身,想凑近些看。
就在他蹲下的瞬间,水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破开,而是水面本身,像是承受不住下方的某种压力,悄无声息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不规则的、黑洞洞的缺口。没有水花,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默地裂开,仿佛一张无声张开的嘴。
裂口下,是比池水更深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然后,从那裂口深处,缓缓浮上来一样东西。
不是鱼。至少,不是陈觉认知中的任何鱼类。
那东西大约有成人小腿粗细,通体是一种不自然的、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粘液,在暗红色的塔吊灯光下,反射出腻滑的光。它的形状难以形容,像是一段过度膨胀的、剥了皮的蛇身,但又没有清晰的头部和尾部,两端都是钝圆的,而且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令人不适地蠕动着。在它那灰白色的、粘滑的体表上,分布着一些暗红色的、仿佛溃烂的斑点,还有几道深深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伤口,翻出里面颜色更深的、像是内脏一样的组织,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种浑浊的、半透明的液体,从伤口处不断渗出,融入周围的黑水中。
最诡异的是它的“表面”。那看起来光滑的灰白色皮肤,在塔吊灯光偶尔照到的角度,会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皮肤本身的褶皱,而是某种……更像“图案”或者“符号”的东西,深深地“嵌”在皮肉里,随着那东西的缓慢蠕动,那些纹路也在微微扭曲、变化,仿佛有生命一般。
陈觉的呼吸停滞了。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浮上水面的、诡异的东西,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恶心、惊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了某种深层禁忌的颤栗。
那东西浮在那里,一半浸在黑水里,一半露出水面,静静地,缓慢地,蠕动着。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五官”的结构,但陈觉却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被某个具体的器官注视,而是被那团灰白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不断渗着粘液的肉块,以其整体的、混沌的“存在”,所“注视”着。
然后,那东西靠近水面的一侧,皮肤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不是伤口,更像是……张开了。裂口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更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接着,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浓烈甜腻腥气的泡沫,从那个裂口里冒了出来,啵啵地破裂在水面上。
伴随着泡沫,一种声音,极其微弱,却清晰地钻进了陈觉的耳朵。
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更像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湿漉漉,黏糊糊,断断续续,像是用某种钝器在浸水的海绵上缓慢刮擦发出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摩擦声。而且,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某种……破碎的、难以辨识的音节。
陈觉的“心镜”猛地一震。镜面上,那灰白色肉块的影像骤然清晰,而更清晰的是它体表那些扭曲的、仿佛在自行游动的诡异纹路。那些纹路,他在哪里“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感觉”过。
是“渊”。是那口冰冷、潮湿、无边无际的“渊”里,所弥漫的那种“质感”,所蕴含的那种“纹”的基调。虽然微弱了无数倍,扭曲了无数倍,被某种令人作呕的、腐败的血肉所包裹、所呈现,但那种“感觉”,那种冰冷的、粘滞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深渊的“回响”,是相似的。
这池子里的东西……和“渊”有关?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陈觉的脑海。几乎同时,那灰白色肉块体表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发出一种极其晦暗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绿色微光。而那种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湿漉漉的刮擦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指向性”。
它“说”了什么?
陈觉集中全部精神,将“心镜”的感知催发到极致,不去抗拒那种令人极度恶心的、仿佛有湿滑触手在意识表层爬过的感觉,而是强迫自己去“听”,去“辨认”那破碎声音里蕴含的信息。
“……饲……主……”
“……新……血……”
“……池……养……”
声音极其破碎,夹杂着大量的、无意义的刮擦杂音,而且似乎不止一个“声音”,而是许多个细碎的、重叠的、充满怨毒和贪婪的“意念”,混杂在一起,勉强拼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饲主?新血?池养?
陈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猛地想起刚才在工棚里,捕捉到的、来自“渊”的回声里,那些破碎的字眼:“缺”、“不能补”、“回不来”、“顺纹不可逆则断”……
和眼前这池中怪物的“话语”,似乎隐隐有种扭曲的关联。都破碎,都充满一种非人的、冰冷黏腻的质感,都指向某种不祥的、令人不安的“缺失”或“渴求”。
这怪物……是在呼唤“饲主”?是在渴求“新血”?这“池子”,是用来“养”它的?
谁养的?沈先生?不,不可能。沈先生身上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悸的“杀气”,但他的“杀气”是炽烈的、霸道的、如同烧红的铁,和这池中怪物散发出的、阴冷粘腻的、腐烂腥甜的气息,截然不同。而且,沈先生若是知道这池子里有这种东西,恐怕早就一铲子下去,连池子带怪物一起拍成肉泥了。
那会是谁?
陈觉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工地早已停工,除了他和沈先生,应该没有别人。但这么大的废弃工地,有几个流浪汉或者别的什么人偷偷栖身,也未必不可能。可什么样的人,会“养”这种东西?用这腥臭浑浊的废水池?
而且,这怪物的状态……那灰白色的、不断渗着粘液、布满诡异纹路的身躯,那些暗红色的、仿佛溃烂的斑点,那翻开的、流出浑浊液体的伤口……它看起来,不像是“健康”的,倒像是……濒死的,或者,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畸变”的。
就在陈觉心念电转的这几秒钟,那灰白色的肉块,似乎“察觉”到了陈觉的注视,以及陈觉意识深处那面“心镜”的探知。它体表那些诡异的纹路,突然急促地扭动、闪烁起来,幽绿色的微光明灭不定。那个裂开的口子里,涌出的泡沫变得更多、更急,甜腻的腥气骤然浓烈了数倍,几乎凝成实质,冲得陈觉一阵眩晕。
然后,那肉块猛地一颤!不是挣扎,而是一种蓄力。紧接着,它那露出水面的部分,以一种与其笨拙外形完全不符的、迅猛到极点的速度,骤然拉长、弹起!不是整个跃出水面,而是像一根巨大的、湿滑的、布满粘液的舌头,或者触手,朝着蹲在池边的陈觉,闪电般“舔”了过来!
目标,赫然是陈觉的脸!或者说,是他脸上那双,正倒映着塔吊暗红灯光、也倒映着这恐怖景象的眼睛!
陈觉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那灰白色肉块弹射而来的速度太快,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腥风,瞬间就扑到了眼前!他甚至能看到那肉块表面不断渗出的、浑浊的粘液,看到那些扭曲纹路在幽绿微光下的诡异流动,看到那裂口深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躲不开!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而且这攻击方式完全超出了常理!陈觉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只来得及猛地向后仰倒!
“噗嗤!”
一声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那灰白色的、粘滑的肉块,几乎是擦着陈觉的鼻尖掠了过去,前端那裂开的口子,甚至碰到了他额前飘起的一缕头发。头发触碰到的瞬间,陈觉感觉额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被冰冷湿毛巾抹过的黏腻触感,伴随着一股强烈的、直冲脑门的甜腥气。
他重重摔倒在地,后背砸在坚硬冰冷的碎石地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疼痛,立刻手脚并用地向后急退,拉开与水池的距离,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怪物。
那灰白色的肉块一击不中,前端在空中诡异地扭动了一下,裂口开合,仿佛在无声地嘶吼。但它似乎无法完全脱离水面,或者说,脱离水池的范围。在空中僵持了不到一秒,它便“嗖”地一下缩了回去,重新没入那黑沉沉的水中,只在水面留下一圈圈剧烈扩散的涟漪,和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
陈觉喘着粗气,半坐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额前被触碰的那缕头发,传来一阵冰冷的湿意。他抬起手,摸了一下,指尖触感粘腻滑溜,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甜腥味。他用力甩了甩手,将那种恶心感甩掉,眼睛却不敢离开水面。
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慵懒的、缓慢打转的垃圾漩涡。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但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腥腐臭,和池边留下的那滩湿漉漉的、泛着幽绿微光的粘液痕迹,还有陈觉额前那缕冰冷的、粘腻的头发,都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
那东西……缩回去了。但它还在下面。在那片黑沉沉的、散发着恶臭的池水下面。
而且,它“认识”自己?或者,认识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那声“饲主”……那对“新血”的渴求……
陈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一种急速升腾的、冰冷的疑惧。这池子里的怪物,和“渊”有关,和青见的“缺失”有关,现在,又似乎和自己……扯上了关系。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后背的疼痛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他盯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却比任何时刻都更令人不安的黑沉水面,看了足足十几秒。
塔吊的红灯又一次扫过,暗红的光掠过水面,那些漂浮的垃圾反射出油腻的光泽。在那光掠过池边那滩粘液的瞬间,陈觉看到,粘液中似乎有些极细小的、灰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像是什么虫卵,又像是那怪物身体脱落下来的微小碎屑。
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对危险的警醒。这东西太诡异,气息太污秽,而且明显对他抱有攻击性。留在池边,不安全。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一直退到集装箱的阴影里,退到能完全遮挡住水池视线的位置,他才猛地转过身,快步朝着工棚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后背的疼痛和刚才那极致的惊悚,让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夜风吹在湿冷的额发上,那股甜腻的腥味似乎还萦绕不散。他几乎是冲进了工棚,反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大口地喘着气。
工棚里,沈先生的鼾声依旧如雷,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这鼾声此刻听在陈觉耳中,竟有一种荒谬的、令人心安的踏实感。至少,这里还有一个活生生的、能发出如此巨大鼾声的、属于“这边”世界的人。
陈觉慢慢走到自己的板铺前,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手心里,不知何时已经满是冰凉的汗水。
额前那缕被触碰过的头发,那冰冷粘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他抬起手,想要将那缕头发拨开,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等等。
那怪物攻击他时,是冲着他的脸,冲着他的眼睛来的。而在他躲避的瞬间,那裂开的口子,碰到了他的头发。
头发……
陈觉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睛却缓缓转动,看向自己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手腕。
手腕上,空无一物。但在那里,在皮肤之下,两天前,那个叫青见的补书人,用那靛蓝小罐里、以无根水、陈糯米、老墙苔粉熬制的浆糊,顺着“脉管天生的纹路”,为他涂抹过。那是修补“断纹”的“引子”。
浆糊早已干涸,被皮肤吸收,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但青见说过,那“引子”会持续作用七天,顺着“纹路”,缓慢地将断裂处重新“续”上。
那池子里的怪物,那和“渊”有着相似气息、体表布满诡异纹路、渴求“新血”、呼唤“饲主”的怪物……它攻击的目标,是不是就是……这“引子”?或者说,是他体内,那正在被“引子”缓慢修补的、“断纹”所散发出的某种……气息?
“新血”……
那破碎的、湿漉漉的刮擦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不,是在意识深处响起。
陈觉缓缓抬起头,看向工棚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是那个藏着诡异怪物的、黑沉沉的废水池,是塔吊上那不知疲倦旋转着的、暗红色的警示灯光。
而门内,沈先生的鼾声,依旧如雷,充满了粗粝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陈觉慢慢躺下,拉过那床粗糙的、散发着尘土和机油味的被子,盖在身上。后背的疼痛,在冰冷的被褥接触下,变得清晰而具体。额前那缕头发传来的粘腻感,似乎在夜风的吹拂下,慢慢变得干涸,但那股甜腻的腥气,却仿佛已经渗入了发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睛。
“心镜”之中,那灰白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肉块,那闪电般弹射而来的、粘滑的触手,那裂口深处无尽的黑暗,还有那破碎的、充满怨毒和贪婪的“饲主……新血……池养……”的声音,如同烙印,清晰地印在镜面上,与之前“渊”的那片冰冷、潮湿、无边无际的质感,隐隐重叠,交织出一种更加不祥的、令人窒息的图案。
废水池里的怪物……
“渊”的回声……
青见的“缺失”与自己体内的“断纹”……
这一切之间,到底有一条怎样的、看不见的“纹路”?
而顺着这条“纹路”,又会通向哪里?
陈觉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寒冷的、充斥着鼾声和铁锈气息的工棚夜晚,在那个漂浮着垃圾和油污的、黑沉沉的废水池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或者,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今夜,它“闻”到了什么,它“渴”了。
而“七日之期”,才过去两天。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冰冷的墙壁。墙面上,那些斑驳的、蛛网般的裂纹,在窗外偶尔扫过的暗红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复杂,仿佛也在无声地蔓延,生长,交织成另一张巨大的、不祥的网。
夜还很长。
而池水之下的黑暗里,那灰白色的、布满纹路的肉块,或许正睁着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静静地,贪婪地,凝视着工棚的方向。
凝视着,那缕沾染了它粘液的、冰凉的头发。
以及,头发之下,那正在被缓慢修补的“断纹”。
塔吊上的红灯,再一次扫过。
暗红色的光,掠过紧闭的铁皮门,掠过墙面上蛛网般的裂纹,掠过陈觉紧闭的眼睑,最终,消失在工棚深处,那片更浓的、被沈先生鼾声填满的黑暗里。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那池黑沉沉的水,在无人看见的深处,似乎,极其缓慢地,冒出了一个粘稠的、甜腥的气泡。
啵。
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水里,满足地,打了个嗝。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