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能卖钱？听着就新鲜。
周小宝听着更新鲜。
哪怕说山上的树长的跟磨盘那样大，或者说山上发现了猴子甚至是黑瞎子狗熊什么的，周小宝都没有觉得这么新鲜。
周小宝想的是，二十年前离开的时候，河里流的水跟黄河水差不多。
周小宝后来又一想，也是，山都封了二十多年了，什么稀奇古怪事情不会发生？如果换成是人，二十年都不知道变成啥样，何况山？
这个时候，周小宝还不知道后面还有更多的稀奇古怪的新鲜事。
周小宝接到刘大力电话的时候，正在睡梦里。那天刘大力刚吃完午饭，刘大力不知道周小宝那个世界比中国北京时间晚了 13个小时。
刘大力在电话里说：“家里的空气都可以卖钱了，还在外面瞎晃悠啥？”在电话里，周小宝就可以想象的到刘大力那满脸兴奋的样子，尤其是那满嘴的白牙，刘大力从小脸就黑，脸一黑牙就显得格外白。
周小宝第一反应想到的是电视小品里的《卖拐》，就也学着回道：“忽悠，继续忽悠。”
“真的没忽悠，咱们从小穿开裆裤长大，你还不了解我吗？”
这句话周小宝相信。刘大力身高马大，全身有的是蛮劲，但做人做事从不打马虎眼、溜奸耍滑。有人形容耍心眼的山东人是山东的莆田人，刘大力不会耍心眼。
周小宝跟刘大力从小在一个伐木场一个工区一起长大，知道他。父亲都是五八年从山东来支援福建林区开发的第一代伐木工人。后来，周小宝跟刘大力也都接班成了第二代伐木工人，又在一个砍伐班组，都接过了父亲手里的弯把锯、砍伐斧。
过去那个年代可没有现在这么先进，老辈伐木工人用的是弯把锯、砍伐斧，山上拉的是“木驴”，路上运输用的是森林小火车，山头越砍越少，离森林小火车也越来越远。伐木工人就分了好几批作业，山上的伐木工人只负责把山上木头砍倒用“木驴”拉下山，剩下的由另一批伐木工人用“木轨车”把木头拉到能装森林小火车的地方，然后再换一批伐木工人把木头挑到森林小火车上，下面的事就跟伐木工人没有关系了，那就是贮木场的事了。贮木场专门有一批负责装卸的工人，他们不叫伐木工人，也分了好几道工序。等森林小火车把木头运到堆放木头的贮木场，就会有一批卸车班工人从小火车上把木头挑下来分楞归堆，还有装车班，他们负责把分楞归堆要卖的木头再挑上大火车，就这样，一根根木头从山上下来就跟接力似的，要经过五六道的工序才算完，工序繁琐不说效益还低。
说了这么多，看起来都跟卖“空气”没有关系？其实不然。
周小宝跟刘大力这一代伐木工人就不一样了，用的是油锯砍伐，一天一个人砍的木头顶的上父亲一个班组砍的量，运输用的是汽车，在山边直接装车，哪里需要就直接运到哪里，省去了很多工序不说效益还高。
那个年代到处都这样，两代伐木工人比着砍，有时为了一个什么“五好战士”、“先进标兵”就更较着劲砍，这样的砍伐，就是撒神仙水都来不及长，山砍秃了再栽上，等到差不多了就再砍，后来也不管到不到砍伐年限也砍，不到砍伐年限的就想方设法想着法子砍，一轮一轮不间歇的砍伐，再到后来，山上栽的树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长的壮实，一棵棵树长的会老不会大，站在山上就跟小老头一样。
“封山吧！”上面终于下了决心。
一句封山，伐木工人就下岗了。
年轻人的伐木工人就离开大山出去外面讨生活了，留守的大都是老弱病残的退休的老伐木工，也有个别年轻的，刘大力就是其中一个。老伐木工就想回老家归根，可出来几十年了，老家一没房子二没地？没地方可去就继续留在大山里，这里至少还有一二间破屋可以遮风挡雨。没想到，后来那一二间破屋也被山上下来的洪水冲走了。
后来伐木场在城里盖了房子，专门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伐木工人住，也没有白给也要掏一部分钱。周小宝的父亲在电话里没有张口，周小宝知道父亲那点退休工资除了吃的用的看病的也剩不了多少，就从那边汇了钱过来。周小宝想，老人上了岁数事多，搬到城里以后有个头疼脑闷的去医院看病方便也就放心了。
那个时候周小宝在地球的西半球讨生活。周小宝下岗后，揣着下岗买断的那几千块钱去了西半球干起了“蛋炒饭”的营生。刘大力哪里也没去，刘大力不想离开大山，继续留在大山里，刘大力在大山里管起了护林的事，刘大力拿的那点护林工资也只够填饱肚皮，刘大力不在乎，刘大力说自己有力气，就是砍茅草也能填饱肚子。
谁也不知道刘大力留在这里图的是什么？等的又是什么？当时刘大力也说不清楚留在这里到底图什么？在等什么？
刘大力只知道，他管护的林子不能被破坏。就像有人说的，那些树就跟他亲爹亲娘一样，谁也不敢去破坏。有一次，刘大力管护的山被偷砍了好几棵，刘大力就跟自己的亲爹亲娘被人欺负一样，满山嚎叫着，跪着抱住被偷砍的树墩，喊一阵摸一下，摸一下喊一阵，摸着摸着就禁不住抡起巴掌抽自己的脸，那张黑黑的脸更黑了。一边抽嘴里还一边嘀咕着：“都怪你喝什么马尿，马尿灌多了吧，出事了吧。”
“怎么一天没来就出事了？”刘大力每天都在山里转，今天转这边，明天转那边，让人摸不透。
刘大力嘀咕嘀咕着就犯开了嘀咕：“那些人怎么知道我那天没有巡山呢？”被偷砍的那片山正是他那天要巡的，因为酒喝高了，就误了巡山。
一定是除了内奸、叛徒。
刘大力就琢磨起那天跟什么人喝酒？便琢磨便想就有些坐不住了。
那天中午快午饭的时候，几个隔壁村的小青年来到刘大力的家，手里拎着酒、下酒的卤菜，刘大力认识。
“刘哥今天中午喝点？”
“不行，下午还要巡山，喝高了爬不动。”
“又没有人管你，不去也没有人知道。”
“都是自己的事哪里还要别人管？”
“辛辛苦苦赚那点工资有什么意思,你这叫捧着金饭碗去要饭？”
“够吃就行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
肯定是那些人搞的名堂。刘大力越想越不对劲，爬起来就往山下冲去，赶到家里，二话没说就把吃饭的桌子掀了，把酒瓶也摔的满山响，从此刘大力戒酒了。
刘大力干脆就搬到了山上住，山上有工棚。
周小宝也经常跟刘大力联系，刘大力说，现在山上的木头长的高高大大的快赶上以前的木头了。
这可都是封山带来的效果。南方雨水充沛，树木没有被破坏，山上的树一棵棵就跟比赛一样拼命往天上长。山林植被好了，生态环境变了，也没有再听说有什么山体滑坡的事发生。
生态再好环境再美，也不会好到空气可以“卖钱”？美的可以当饭吃？
周小宝在西半球也经常看微信，曾经看到有一个段子，说的是一部旅游大巴开到山里，游客刚走下车就有人晕倒了，随车护士马上采取抢救，看了一下病人的症状，就向领队的了解病人来自何方等一些基本情况，当听到领队的说游客是来自一线城市，护士就松了一口气，跟大巴师傅要来一根皮管，一头接到大巴车排气管，一头抓在手里对着躺在地上的病人，指挥大巴车师傅发动车子，随着大巴车的启动，那个躺在地上的病人慢慢睁开眼眨巴了几下自己坐了起来。
围观的游客好生奇怪，就问护士什么情况，护士笑笑说：“喝酒喝多了叫醉酒，他这个叫醉氧，是氧气吸多了！”
周小宝想起一句广告词：“我们不生产水，我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空气怎么卖？”周小宝在电话里问刘大力。
“这个一下半下可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原来山上光种杉木，这些年山上也套种了樟木树、楠木树很多以前的树，樟木树有的都可以做樟木箱了，你问空气怎么卖？你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刘大力在电话里说。
“说的也是。”周小宝也说。
那天周小宝跟刘大力通电话，末了，刘大力说：“看新闻里说现在国外疫情那么严重，花钱都没有疫苗打，我们这里打疫苗不但不要钱，还发鸡蛋。”
周小宝想，国家富强了，人民才有安全感、幸福感。周小宝原来感觉在国外生活的比刘大力好，一年赚的钱顶的上刘大力几年赚的，周小宝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刘大力的生活比自己幸福多了可不止一点。
周小宝的父亲也一直说，“回来吧，在外面总是飘着，不如在家里踏实。”周小宝也想回来，父亲也老了，也该回来了，现在想回却一时半会回不了，都是疫情闹的。
由于疫情，周小宝都闷在西半球租住的小屋里，什么也干不了。周小宝想起刘大力说的那句“空气可以卖钱”的话，就在互联网上搜起来。互联网是没有国界的，周小宝发现还真有“空气”卖钱这一说，而且在2016年底就颁发了林业碳汇(FFCER)产品上线证书，首期碳汇成交量达15.5万吨，成交金额288.3万元。
周小宝一下来了兴致，通过进一步搜索，对“碳汇”又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碳汇”实际上就是指通过植树造林、森林管理、植被恢复等措施，利用植物光合作用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并将其固定在植被和土壤中，从而减少温室气体在大气中浓度的过程、活动或机制。而碳汇城市就是利用森林的覆盖率来较少二氧化碳，实行碳汇“交易”，从而让空气指标也能卖出一个天价，可谓是利用大自然来发家致富，跟那个“大自然的搬运工”如出一辙。
周小宝越来越对这个“碳汇”有了极大的兴趣。
周小宝决心要回来，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回来，当年出来的时候不就是两根筋挑着一个脑袋来的吗？
其实，周小宝前几年疫情刚发生的时候就想过回来，后来又想，趁家里父亲的身体还行，等新冠疫情稳定了想办法再赚个，再回来陪父亲安享晚年。计划的很好，哪知道疫情会变着花样来，“德尔塔”还没走，又来了个什么“拉姆达”，后面不知道还会来什么幺蛾子？
周小宝自从下决心回来，就特别关注起国内的事，了解到目前国内最大的事情就是防范境外输入病例，就按照程序，先是网上申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入境健康申明卡》，又提前联系了父亲居住社区并告知了行程后，就自觉在自己租住的小屋里自行隔离，他知道这样做不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他人负责。
周小宝前些年“蛋炒饭”也辛辛苦苦赚了点钱，疫情发生后店就关了，坐吃山空。
周小宝通过一次一次的核酸检测，最后，通过天上飞海里游，穿越一道道封锁线，一路跋涉、几经周转终于回到了家，一路折腾，这些年“蛋炒饭”辛辛苦苦赚的钱也折腾的差不多了。
那天，周小宝惦着手里仅剩的几千元钱，脸上的表情相当的丰富，周游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周小宝回来后就感觉到了，现在的大山真的变了，除了“碳汇”线上交易，还创新了“一元碳汇”扶贫机制，还选取了贫困村的林地作为碳汇林，让全社会参与认购，巩固提升脱贫成果。
后来的“碳中和”、“碳达峰”……
后面的新鲜事一个接着一个来。
看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一点都不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