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把那方端砚放进樟木箱时,砚池里的残墨早已干涸,像块凝固的淤青。砚台是温砚秋送的,背面刻着“砚秋赠如烟”,笔锋清俊,是他说“等你练出风骨,这砚台才配得上你”时留下的,只是那曾被他握过的笔,再也没能在她笔下开出花来。
五年前,她是书画店的学徒,每天对着旧帖临摹,他是来选宣纸的画师。他总在午后阳光正好时来,站在她身后看半晌,才开口指点:“捺画要像断崖,藏锋处得留三分气。”他们在店后的小院里研墨,他握着她的手教运笔,墨汁溅在白纸上,像不小心落下的星子。他送这方砚台时,研了满满一池墨:“好砚得养,就像感情,得天天磨。”
变故发生在他的画作入选全国美展那天。温砚秋的父亲,那位穿中山装的老画家,把一张画展邀请函放在她临摹的《兰亭序》上:“柳丫头,砚秋要进画院了,他该娶个懂画理、有家学的姑娘,不是你这种连笔墨纸砚都分不清的学徒。”
柳如英才知道,那个总穿粗布长衫、说自己是山野画师的温砚秋,是国画大师的独子,家里的画轴能堆满半间屋。
那天晚上,温砚秋来还砚台,砚池里的墨干成了硬块。“如烟,”他把一张请帖放在桌上,是他和一位女画家的订婚宴,“我父亲说,你母亲当年留下的那幅画,是赝品,他能帮你证真,条件是我……”
她没问那幅画的事,只是看着他转身时,长衫下摆扫过砚台,带起一层墨灰。后来听说,他成了画院最年轻的研究员,和那位女画家合作的《松风图》得了奖,两人站在领奖台上,被赞为“神仙眷侣”。
她留在了书画店,成了掌柜,只是再也没碰过那方端砚。有客来买砚,指着类似的款式问:“这端砚看着眼熟,是不是温先生常用的那种?”她笑着包好,指尖的墨渍蹭在锦盒上,像滴没擦净的泪。
狗血的重逢在书画拍卖会上。她来送拍品,在预展区看一幅《秋江独钓图》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温砚秋穿着西装,身边的女画家正和收藏家谈笑,他手里的放大镜“啪”地掉在展台上,镜片映出她惊讶的脸。
“如烟。”他走过来时,指尖还沾着朱砂,“那订婚是假的,我父亲拿你母亲的画威胁我,说不答应就当众说是赝品。”他从随身的画筒里抽出幅画,是她的侧影,用的正是那方端砚的墨,“这五年,我每天都用它研墨,就怕你哪天要用,砚台会干。”
这时,那位女画家走过来,把一卷画轴放在柳如烟面前:“温砚秋,别骗她了。”画轴展开,正是她母亲的那幅《春山图》,角落里盖着鉴定真迹的印章,“这是三年前拍卖行送拍的,早就被证真了。”
柳如烟看着印章上的日期,比他说“订婚”晚了整整一年。她抬头看向温砚秋,他耳尖红得像抹了胭脂,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句:“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所以你就看着我守着一方干砚台,等了五年?”柳如烟笑了,眼泪却落在送拍的锦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温砚秋,你知道这方砚台的砚池里,结了多少层干涸的墨吗?”
女画家叹了口气:“柳小姐,他三年前就和我解除了合作,说要等你点头,才重新提笔。”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从樟木箱里取出那方蒙尘的端砚,放在他手里。砚台的棱角硌得他掌心发疼,像那年他攥着干墨时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