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程玉瑶,是被继母塞上花轿的冲喜新娘。
洞房夜,病恹恹的夫君对我说:“我知道你是替嫁的,演完这出戏,我不会亏待你。”
我当场就乐了——演就演呗,反正我要的是掌家之权,他爱惦记谁惦记谁。
01
花轿晃得我头晕。
我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看见街边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压低声音说:“顾家那个少爷怕是快不行了,这才急着娶亲冲喜。”
“可不是,听说咳血咳得下不来床,这新娘子嫁过去,说不定过两天就要守寡。”
“那也是她命不好,听说是个庶女,被继母塞过来替婚的。”
我放下盖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替婚?他们说得没错。继母原本要把亲女儿程玉莲嫁给病入膏肓的顾家少爷,临上轿前舍不得了,硬把我从柴房拽出来塞进花轿。程玉莲躲在门后哭得梨花带雨,继母拍着她的手安慰:“别怕,娘不会让你跳火坑。”
我当时站在轿子前,身上还穿着粗布衣裳。继母塞给我一个包袱:“到了顾家,好好伺候姑爷,别给程家丢人。”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她不知道,我巴不得离开那个家。亲娘死得早,继母把我当下人使唤了八年,程玉莲穿剩下的衣裳都轮不到我。如今能嫁出去,哪怕是个快死的人,也比在程家当牛做马强。
何况是顾家。
金陵首富,绸缎庄开了半条街,茶园连着两座山。这桩婚事要不是顾家少爷病得快不行了,哪里轮得到程家?
顾家要的不过是个冲喜的媳妇,程家要的不过是个攀附的由头。至于我这个新娘子是谁,没人会在意。
我也不会在意。
嫁都嫁了,哭有什么用?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轿子在顾府门口落下,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戴着玉镯的手伸进来扶我。是喜娘的声音:“新娘子,下轿了。”
我攥着红绸,被人引着跨过火盆、迈过门槛。堂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我只顾盯着脚下的路,生怕摔一跤成了笑话。
拜堂的时候,身边的人站都站不稳,全靠小厮扶着才没倒下去。我隔着盖头瞥了一眼,只看见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约可见。
病得不轻。
我心里有数了。
“送入洞房——”
喜娘的声音拖得老长,我被扶进一间屋子坐下。门关上了,喧闹声隔在外面,屋子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等了不知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很轻,走几步就停下,咳了一阵。有人倒了水递过去,低低说了句什么,那咳嗽声才慢慢止住。
“你们都下去吧。”
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但咬字清晰,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少爷。”
脚步声退出去,门又关上了。
我攥着衣角,听见他一步步走近。红盖头底下多了一双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银线暗纹,是上好的料子。
他没说话。
我也没动。
半晌,他忽然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点笑意:“不掀盖头?”
我想了想,自己伸手把盖头扯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病重,但没想到是这个病重法——瘦是真的瘦,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清明得很,正盯着我看,目光里没有打量货物似的审视,反倒有几分意外。
他也没想到新娘子会自己掀盖头吧。
我把盖头放到一边,冲他点点头:“程玉瑶。”
他咳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知道你是替嫁的。”
哦。
比我预想的直接。
“程家送来的庚帖上写的是程玉莲,”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我脸上,“但上轿的是你。”
“继母舍不得亲女儿。”我说得很坦然,“反正顾家要的只是冲喜,是谁都一样。”
他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有点厉害,手帕掩住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帕子上有血迹,他随意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样?”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哭一场?闹一场?把自己作践得人人嫌?我又不傻。”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笑,眉眼间的病气散了几分,竟有几分清俊。
“有意思。”他说,“我叫顾景渊,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顾家独子,金陵城里最让人可惜的少爷——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帮着父亲把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十八岁一场大病,躺到现在三年,据说药罐子都熬坏了十几个。
“你病的这几年,顾家的生意谁在打理?”
他挑眉,大概没想到我问这个。
“我娘,还有几个老掌柜。”
“那你好好养病。”我说得很认真,“冲喜这事我不信,但你放心,该演的戏我会演。对外的面子我给你撑住,对内的规矩我不会乱来。你顾家给我一口饭吃,我记着这份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想要什么?”
聪明人。
我也不绕弯子:“掌家之权。”
他抬眼看我。
“我是冲喜进来的,婆婆不会信我,”我说,“但日子长了,总要有人管家。你身子不好,婆婆年纪大了,那些下人背地里怎么糊弄,你比我清楚。我能管,也愿意管。你信我,我就好好干。你不信,我就老老实实当个透明人,该吃吃该睡睡。”
他咳了一声,嘴角却勾起来:“你倒是半点不藏着。”
“藏着掖着累得慌。”我放下茶杯,“再说,你这样的聪明人,我藏也藏不住。”
他低头想了想,半晌抬起头:“好。我信你一回。”
我挑眉。
“不过有个条件。”他目光落在我脸上,“这场戏,咱们一起演。对外,你是顾家少奶奶。对内,你管你的家,我养我的病。等哪天……我不想拖累你,会给你一封休书,再给你一笔银子,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看着他。
这个人,比我想的厚道。
“成交。”
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冰凉,骨节硌人,但握得很稳。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苍白脸上,眉眼间映着淡淡的清辉。他很快松开手,又咳了起来。
我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这个,茶别喝了。”
他接过杯子,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程玉瑶,”他轻声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点点头。
记住了。
我叫程玉瑶,今天嫁进顾家。
从今往后,这个家的账本、钥匙、人情往来,我要一样一样攥在手里。
至于这个病恹恹的夫君心里装着谁,我才不在乎。
演就完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程家的时候,继母每天都要我早起烧水做饭,起晚了就是一顿骂。如今嫁进顾家,这习惯倒是改不掉了。
身边那张拔步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顾景渊昨夜喝完药就去了隔壁的书房,说是怕过了病气给我。
我乐得清静。
梳洗完推开门,院子里扫洒的婆子看见我,愣了愣才屈膝行礼:“少奶奶安。”
“嗯。”我点点头,“老夫人起了吗?”
“回少奶奶,老夫人卯正起身,这会儿应该在佛堂上香。”
我转身就往正院走。
那婆子在后头“哎”了一声,追上来两步:“少奶奶,您还没用早膳呢——”
“回来再吃。”
我走得快,裙摆在青石板上扫过,带起几片落叶。
顾家的宅子比我想的大。三进三出的院子,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才到了正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佛堂里传出木鱼声。
我没进去,就站在廊下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木鱼声停了。丫鬟打起帘子,一个穿着酱色褙子的妇人走出来,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看着慈和,但眼底带着几分精明。
是顾母。
我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个头:“儿媳给母亲请安。”
顾母愣了一下,伸手扶我:“这孩子,怎么跪下了?快起来。”
我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顾母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却没什么恶意。她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昨晚睡得可好?景渊那孩子有没有扰着你?”
“夫君歇在书房,说是怕过了病气。”我如实说。
顾母叹了口气,眼圈有些泛红:“委屈你了。那孩子……身子一直不好,这几年熬得苦。娶你进门,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你别怨我们。”
“母亲言重了。”我声音平稳,“既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夫君身子不好,我自当尽心伺候。母亲若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顾母看了我一会儿,眼眶更红了,拍着我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
她拉着我在榻上坐下,絮絮叨叨说起顾景渊的病。我听着,偶尔应几声,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那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身上。
那丫鬟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个托盘,盘里放着几把钥匙和一叠账本。
我收回目光,安静听完顾母的话,才开口:“母亲,儿媳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夫君身子不好,母亲又要操心他的病,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儿媳想替母亲分一分。”
顾母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儿媳在家时,跟着母亲学过管家。虽说比不得顾家这样的大户,但规矩总是相通的。母亲若不嫌弃,让儿媳试试。管得好,母亲省心;管不好,母亲再换人就是。”
顾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几圈。
我没躲,由着她看。
半晌,她笑了:“你这孩子,倒是个爽利的性子。”她冲那丫鬟招招手,“把钥匙和对牌拿来。”
那丫鬟迟疑了一下,上前两步。
顾母接过托盘,递给我:“这是库房的钥匙,这是对牌,这是这个月的账本。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我双手接过,跪下磕了个头:“谢母亲信任。”
顾母扶起我,叹道:“你是个明白孩子。景渊那孩子……也是命苦。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我点点头,没说别的。
从正院出来,我抱着托盘往回走。走到半路,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刚才那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追上来。
“少奶奶留步。”
我停下。
那丫鬟走到跟前,福了福身:“奴婢叫青莲,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老夫人让奴婢跟着少奶奶,帮少奶奶熟悉府里的事。”
我看着她。
这姑娘十七八岁模样,生得清清秀秀,低眉顺眼的,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不是个蠢的。
“好。”我把托盘递给她,“先帮我拿着,咱们去各处走走。”
青莲接过托盘:“少奶奶想去哪儿?”
“厨房、库房、针线房,都看看。”
“是。”
这一走,就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顾家上下三十几口人,丫鬟婆子小厮加起来二十多个,再加上外面铺子里的伙计掌柜常来常往,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厨房里管事的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胖胖的,笑起来一团和气。但账本上记得乱七八糟,上个月光是采买的银耳就比前个月多出二两——说是给少爷炖汤用了,可药方子上根本没这一味。
库房的管事姓钱,是顾家的老下人,看见我捧着钥匙来,脸色变了几变,但到底没敢说什么。我让他打开库房,里头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绸缎、茶叶、药材,落灰的落灰,生虫的生虫。
针线房最清静,只有两个婆子并一个小丫鬟,专管府里的衣裳被褥。她们看见我,诚惶诚恐地行礼,说活计不多,闲着也是闲着。
我心里有数了。
中午回到自己院里,顾景渊正靠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怀里那叠账本上,挑了挑眉。
“这么快就拿到钥匙了?”
“嗯。”我把账本放到桌上,“母亲给的。”
他咳了一声,放下书:“娘这些年操劳,有人替她分担也好。”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
“你不问问我想怎么管?”
他靠在引枕上,苍白的脸上带点笑意:“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我没理他,翻开账本开始看。
他也没再说话,继续看他的书。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看了半个时辰,我抬起头。
顾景渊也在看我。
“看出什么了?”
我合上账本:“厨房那个周婆子,手脚不干净。”
他“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你知道?”
“她男人在庄子上当差,年年往家拿东西。娘懒得管,我也懒得说。”他淡淡开口,“顾家不在乎这点银子,换个人未必有她做得顺手。”
我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他有些意外:“你不打算换她?”
“为什么要换?”我把账本推到一边,“她要贪,我就让她明着贪。每个月给她定个数额,超出这个数,从她月钱里扣。省下的,我给她算成赏钱。她拿得明白,我管得省心。”
顾景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比昨晚久,笑完又咳了一阵。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接过喝了,目光还落在我身上。
“程玉瑶,”他轻声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让继母塞进花轿?”
“因为我亲娘死得早,”我说得很平静,“继母眼里只有她亲生的女儿。程玉莲要嫁高门,不能来冲喜。我不来,就得饿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往后不会了。”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引枕上,目光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往后顾家就是你的家。”
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家不家的,我不在乎。
手里有钥匙,账本上记着数,才是真的。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顾家上上下下摸了个透。
厨房的周婆子听说我定下的规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喜笑颜开地磕头谢恩。库房的钱管事被我查出三年前少了一匹绸缎,灰溜溜地把银子补上,再不敢耍花样。
针线房那两个婆子手脚麻利,我让她们每人每月多做两套衣裳,工钱翻倍,她们乐得合不拢嘴。
三天下来,府里风气变了一变。
下人们见了我,从最初的敷衍行礼,变成了恭恭敬敬垂手立着。
顾母那边,青莲每天回去禀报,听说我处置得当,顾母亲自过来看了我一回,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临走时眼眶又红了。
第四天傍晚,我理完账本,靠在榻上歇息。
顾景渊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
我接过打开,是一包桂花糕。
“外头铺子里新出的,”他在我对面坐下,“尝尝。”
我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桂花香气很浓。
“好吃吗?”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又咳起来。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吃药了吗?”
“吃过了。”他喝完水,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我脸上,“这几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把桂花糕放下,“你身子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躺了三年,总该起来走走了。”
我看了他一眼。
气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咳嗽也轻了些。
“大夫怎么说?”
“慢慢养着,别累着就行。”他顿了顿,“过两天我想去铺子里看看,你陪我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我一个病秧子出门,总得有人跟着。”他说得很随意,“少奶奶陪着,合情合理。”
我想了想,点点头:“行。”
他笑了笑,又靠回引枕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眉眼间。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他说话算话。
这就够了。
苏婉柔是半个月后回来的。
那天我正在库房盘货,青莲匆匆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少奶奶,苏家小姐来了,正在正院陪老夫人说话。”
“苏家小姐?”我没抬头,继续对账本,“哪个苏家?”
“就是……”青莲犹豫了一下,“京城苏家的嫡女,以前跟咱们少爷……”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白月光回来了。
我把账本合上,站起身:“走吧,去正院请安。”
青莲跟在我后头,欲言又止。
我走得稳稳当当,心里却转得飞快。
苏家——金陵城里数得上号的大户,生意做得不比顾家小。苏婉柔是嫡女,当年跟顾景渊青梅竹马,据说两家有意结亲。后来顾景渊病了,苏家就把女儿送去了京城外祖家,婚事再没人提。
如今回来,怕是听说了顾家又起来了。
穿过垂花门,还没进正院,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声。有个娇柔的声音说:“伯母还是这么年轻,我娘上回还念叨您呢。”
我打起帘子走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顾母坐在上首,一个穿银红袄裙的姑娘坐在她左手边,生得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边两个梨涡。顾景渊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面色淡淡的。
那姑娘先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一转,笑意盈盈地站起身:“这位就是嫂子吧?婉柔给嫂子请安。”
说着,端端正正福下去。
我也福了福:“苏姑娘客气。”
顾母笑着招手:“玉瑶来得正好,快过来坐。婉柔刚从京城回来,特意来看我。”
我挨着顾母坐下,目光从那姑娘脸上扫过。
苏婉柔也在看我。
目光相触的一瞬,她笑得温柔无害,我却看见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打量。
打量什么?
打量我这个替嫁的冲喜媳妇,配不配坐在这里。
“嫂子真是好福气,”苏婉柔笑着说,“景渊哥哥这几年身子不好,如今有嫂子照顾,气色都好了许多。”
“苏姑娘过奖。”我说得平淡,“照顾夫君是本分。”
她笑了笑,转向顾景渊:“景渊哥哥,我从京城带了些上好的药材,待会儿让人送过来。我外祖家认识太医院的太医,开了个养身的方子,我抄了一份,你也试试。”
顾景渊放下茶杯,声音淡淡的:“有劳苏姑娘费心。”
苏婉柔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客气疏离。
她很快恢复笑意,又跟顾母聊起京城的见闻,说起哪家铺子的胭脂好,哪家的绸缎时兴。顾母听得高兴,拉着她的手不放。
我安静坐着,偶尔喝口茶。
坐了半个时辰,苏婉柔起身告辞。顾母留她用饭,她说家里还有事,改日再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顾景渊:“景渊哥哥,我带来的方子你记得用。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如今你好了,我心里也替你高兴。”
说完,眼圈微红,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母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命苦。当年要不是她爹硬要把她送走……”
“娘。”顾景渊打断她,“儿子累了,先回去歇着。”
说完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把手搭上去。
他握紧,拉着我往外走。
出了正院,他松开手,又咳了几声。
我递过帕子,他接过擦了擦嘴。
“她就是你说的白月光?”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白月光?”
“就那个……”我想了想,“你心里一直装着的人。”
他咳得更厉害了。
好半天才止住,看着我,目光有点复杂。
“谁跟你说我心里装着她?”
“没人说。”我耸耸肩,“猜的。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结果人家走了,你一个人病着,心里肯定惦记。”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嗯?”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往前走,声音低低的,“当年两家确实有意结亲,我也以为……会娶她。后来病了,她爹找上门来退亲,说是她自己的意思。我没怨过谁,人之常情罢了。”
我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这几年我病着,想了很多。”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什么叫真心,什么叫假意,什么叫该放下的,什么叫该珍惜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认真。
“程玉瑶,我心里没装着别人。”
我愣住。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
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苏婉柔来得勤了。
隔三差五上门,有时送药材,有时送点心,有时什么都不送,就是来看看顾母。每次来都要待上一两个时辰,跟顾母说话,偶尔也跟顾景渊说几句。
顾景渊对她客气得很,客气得像对待任何一个寻常客人。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数。
这天下午,苏婉柔又来了。这回她没去正院,直接来了我们院里。
我正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翻着账本。她走进来,笑盈盈的:“嫂子好雅兴。”
我坐直身子:“苏姑娘怎么来了?”
“来看看景渊哥哥。”她往屋里看了一眼,“他在吗?”
“在书房。”
她点点头,却没进去,反而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嫂子,”她看着我,目光柔和,“有些话,我想跟你聊聊。”
我合上账本:“你说。”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嫂子是替嫁进来的。景渊哥哥这病,谁嫁进来都是受苦。嫂子能撑起这个家,我是真心佩服。”
我没说话。
“当年……”她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当年我也是没办法。我爹非要把我送走,我也舍不得景渊哥哥。可父母之命,我违抗不了。”
我听着,没吭声。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如今回来,看见景渊哥哥有人照顾,我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他好了,难过的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来。楚楚可怜,惹人疼惜。
可惜我不是男人。
“苏姑娘,”我开口,声音平淡,“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一愣。
“是想让我把夫君让给你?”我继续说,“还是想让我在婆婆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她脸色变了变:“嫂子误会了,我只是……”
“误会不误会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苏姑娘,我不管你跟夫君以前有什么。如今我是顾家少奶奶,这个家的内务归我管。你来者是客,我以礼相待。你要是想打别的主意——”
我顿了顿,笑了笑。
“那咱们就走着瞧。”
她脸色彻底变了。
站起身,咬着嘴唇看我,半天说不出话。
书房的门开了。
顾景渊走出来,目光在我们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怎么了?”
苏婉柔眼眶一红,低下头:“景渊哥哥,是我不好,惹嫂子生气了。我……我先走了。”
说完,捂着脸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顾景渊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把她气跑了?”
“我气她?”我挑眉,“她来找我诉苦,说当年多么不得已,如今多么难过。我不过是问她,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她就哭了。”
顾景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程玉瑶,”他轻声说,“你真是个宝贝。”
我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温柔,笑意从眼底漫上来,那双因病而显得过分清亮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我。
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少来。”我别开眼,“你宝贝你的,我管我的家。两不相欠。”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他身边,忽然觉得,这场戏好像也没那么难演。
苏婉柔被气走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顾家上下。
青莲一早来给我送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少奶奶,您昨儿可真厉害。苏家小姐出门的时候脸都白了,上车时差点踩着裙子摔一跤。”
我翻着账本,头也没抬:“谁传出去的?”
“这个……”青莲顿了顿,“听说是门房的老李头看见的,他婆娘在厨房帮工,昨晚就跟周婆子说了。周婆子那张嘴您知道的,一晚上能传遍半个金陵城。”
我没说话。
周婆子爱传闲话这事我知道,但这回传得正好。
有些话,不用我自己说,让下人们去说更有意思。
“老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夫人一早问过少爷,”青莲压低声音,“少爷说,苏姑娘跟少奶奶说话,少奶奶没说什么过分的,是苏姑娘自己想多了。老夫人就没再提。”
我放下账本,端起茶喝了一口。
顾景渊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正想着,外头响起脚步声。小厮在门外禀报:“少奶奶,前头铺子里送账本来了,说是这个月的流水,掌柜的请您过目。”
“进来。”
两个小厮抬着一摞账本进来,堆在桌上足有半人高。
我愣了愣。
青莲也愣了:“怎么这么多?”
领头的小厮赔笑说:“回少奶奶,这是咱们顾家在金陵城所有铺子的账本。绸缎庄、茶庄、粮铺、当铺,一共十七家。掌柜的说,老夫人吩咐过,往后这些账本都送到少奶奶这儿来,让少奶奶统管。”
我看着那堆账本,沉默了一会儿。
顾母这是……把整个顾家的家底都交给我了?
“知道了,放下吧。”
小厮们退出去,青莲看着那堆账本直抽气:“少奶奶,这……这怎么看得完?”
“慢慢看。”我站起身,走到那堆账本前,随手翻开一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笔进出项,记得还算清楚。顾家的掌柜们不是吃干饭的,账目比内宅那些婆子清楚多了。
但再清楚也是十七家铺子,一个月少说上千笔进出,全部核对一遍,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我正想着从哪里开始,门口光线一暗。
顾景渊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那堆账本,他脚步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娘让人送来的?”
“嗯。”我应了一声,“十七家铺子,这个月的流水。”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那堆账本前翻了翻,忽然咳了起来。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你出来做什么?外头风大。”
他接过水,却没喝,目光还落在账本上:“这么多,你一个人怎么看?”
“慢慢看。”我坐回去,“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对面坐下。
“我帮你。”
我抬头看他。
他把水杯放下,伸手拿过一本账本:“绸缎庄的账我最熟,当年跟我爹学过。你先看其他的,有看不懂的问我。”
我看着他翻开账本,手指在纸页上划过,苍白的脸上神情专注。
“你身子受得住?”
“躺了三年,再不动动就真废了。”他头也没抬,“再说,你是替我在管这个家,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账本,偶尔咳一声,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我收回目光,翻开手边的账本。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看了半个时辰,我抬起头活动脖子,发现他也在看我。
“怎么了?”
他合上账本,推到我面前:“你看这笔。”
我凑过去看,是一笔三千两的支出,备注是“采购生丝”。
“有什么问题?”
“生丝采购一般是春秋两季,”他指着日期,“这是夏天,不是采购的季节。而且三千两的规模,够绸缎庄用一年。但绸缎庄上个月刚进过一批生丝,库存还够。”
我看着那笔账,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这个掌柜,有问题。”
他咳了两声,靠回椅背上,面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病成这样还能把顾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是没道理的。
“你先歇着,”我站起身,“我去让人查查这个掌柜。”
他拉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他。
“别急,”他说,“先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做。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我想了想,重新坐下。
“你说得对。”
他松开手,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移开目光,继续翻账本。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顾景渊每天一起看账本。
上午他精神好些,我们就从早看到午。下午他要歇息,我就自己看。傍晚他醒了,我们再一起对账。
十七家铺子的账,我们看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傍晚,最后一本账对完,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推,长长出了口气。
顾景渊靠在引枕上,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完了。”我活动着发酸的手腕,“有问题的一共五家,最严重的就是那个采购生丝的。其他四家都是小毛病,敲打敲打就行。”
他点点头,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支玉簪。成色极好,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我愣了愣。
“给你的。”他说,声音有些低,“这十天辛苦你了。我让铺子里挑的,说是上好的翡翠。”
我看着那支玉簪,没伸手去拿。
“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就是……想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我说过,管家是我的本分。你帮我也是你自己愿意的,不用拿东西谢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簪往前推了推。
“不是谢礼。”他说,声音更低了,“就是想送给你。”
我看着他。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苍白的脸上,耳尖微微泛红。
我忽然想笑。
这人,病得下不来床的时候都没见他这样,怎么送根簪子倒扭捏起来了?
“那我收了。”我拿起玉簪,在手里转了转,“好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喜欢吗?”
“喜欢。”我把簪子插进发髻里,“以后出门戴,给顾家长脸。”
他笑了。
这一笑笑得眉眼弯弯,病气散了大半。
我移开目光,拿起茶杯喝水,心跳却有点快。
这个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三天后,苏婉柔又来了。
这回她学聪明了,没直接来找我,而是先去了正院,陪着顾母说了半天话。等顾母午睡了,她才转到我们院里来。
我正在廊下晒药材,顾景渊在屋里看书。
她走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嫂子,景渊哥哥在吗?”
“在。”我没起身,“苏姑娘有事?”
她顿了顿,笑容不变:“有几句话想跟景渊哥哥说。”
我朝屋里努努嘴:“进去吧。”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但她没多问,提着裙摆进了屋。
我继续晒我的药材。
屋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声音高了起来。
“……景渊哥哥,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身不由己……”
“……我说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跟那个女人过一辈子?她是替嫁进来的,出身低微,大字不识几个,哪里配得上你……”
我晒药材的手顿了顿。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顾景渊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
“景渊哥哥!”
“苏姑娘,”他的声音带着冷意,“当年我病重时,你在哪里?如今我好了,你回来跟我说这些,你觉得合适吗?”
“我……我是真心……”
“真心?”他打断她,“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与我无关。我如今有妻室,苏姑娘是大家闺秀,该知道避嫌。”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响起,苏婉柔从屋里冲出来,眼眶通红。看见我,她脚步顿了顿,咬着嘴唇瞪了我一眼,捂着脸跑了。
我继续晒药材。
过了会儿,顾景渊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你都听见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我抬起头,“出身低微,大字不识?”
他皱眉:“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了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出身低微,确实没读过几年书。”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我没偷没抢,没坑没骗,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走到哪儿都挺得起胸膛。”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玉瑶……”
“行了,”我打断他,“戏演完了,各回各屋吧。明天还要对账,我先把这些药材收起来。”
说完,我低头继续收拾。
他没走。
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帮我把药材往簸箕里捡。
我愣了愣。
“你干什么?”
“帮你收。”他说,声音闷闷的,“夫妻一场,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我看着他那双白得透明的手,笨拙地捡着药材,忽然有点想笑。
“你会不会啊?”
“不会。”他理直气壮,“你教我。”
我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把药材接过来。
“这是当归,要阴干,不能晒太久。那是黄芪,切片要均匀。那是……”
我一边收一边说,他就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两句。
夕阳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低下头,继续收药材。
苏婉柔走后,消停了大半个月。
听说她回去就病了一场,苏家老夫人心疼得不行,亲自上门来给顾母赔不是,说孙女年纪小不懂事,让顾家别往心里去。
顾母好声好气送走了人,回头拉着我的手叹气。
“玉瑶,委屈你了。”
我给她倒茶:“母亲言重了,儿媳不委屈。”
“那孩子……”顾母摇摇头,“当年我就觉得她心思重,不是个安分的。如今回来又闹这一出,也好,让景渊彻底看清了。”
我没接话。
顾母喝了口茶,忽然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打量。
“玉瑶,你跟娘说实话,你跟景渊……到底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儿媳伺候夫君,尽心尽力。”
“我不是问这个。”顾母放下茶杯,“我是问你,你们俩……有没有那个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儿媳是替嫁进来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夫君待我客气,我敬重夫君。旁的……儿媳不敢多想。”
顾母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见外了。”她拍拍我的手,“景渊那孩子心思重,有事不爱说。但他对你,我看得出来,不一样。”
我没说话。
顾母又说:“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婆子不掺和。你只要记得,顾家认你这个儿媳妇,我认你这个儿媳妇。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从正院出来,我心里乱了一乱。
不一样吗?
顾景渊对我,确实不一样。
他会陪我一起看账本,会给我送簪子,会在我被人说的时候护着我。可这些,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他说的那场“戏”?
我分不清。
也不想分。
我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继续往自己院里走。
走到半路,青莲匆匆迎上来。
“少奶奶,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厨房的周婆子,被人发现晕在柴房里。人救过来了,但她醒来说,有人在她喝的茶里下了药。”
我眉头皱起。
“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有。”青莲压低声音,“但周婆子说,那茶是早上有人送来的,她记得那人的脸——是苏家跟过来的一个婆子。”
苏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婆子人怎么样?”
“大夫看过了,说是迷药,剂量不大,睡一觉就没事了。”
我点点头:“走,去看看。”
到了厨房,周婆子已经被扶回屋里躺着。看见我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我按住她。
“别动,躺着说话。”
周婆子眼眶红了:“少奶奶,奴婢给您丢人了……”
“丢什么人?”我在床边坐下,“有人要害你,你是受害者。看清楚那人的脸了吗?”
周婆子点头,咬牙切齿:“看清楚了,就是苏家那个姓马的婆子。上回苏姑娘来,她跟着来过厨房,我还给她倒过茶。”
我心里有数了。
苏婉柔。
上回被我气走,心里憋着气,不敢明着来,就使这种下作手段。
可她为什么要害周婆子?
我正想着,外头又有人来报。
“少奶奶,不好了!有人在库房外头鬼鬼祟祟的,被钱管事逮住了!”
我站起身:“什么人?”
“是……是个面生的婆子,说自己是苏家的人,来给老夫人送东西的。可她身上搜出来一把钥匙,跟咱们库房的钥匙一模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跳。
库房。
那里头放着顾家大半的家底,绸缎、茶叶、药材,还有账本和契书。
苏婉柔的目标,不是周婆子。
是库房。
周婆子只是个幌子——她在厨房闹出事,把人都引过去,那边才好动手。
我转身就往外走。
“青莲,去请少爷到库房!告诉钱管事,人看住了,谁也不许动!”
赶到库房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钱管事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脸色铁青。他脚边跪着一个穿酱色褙子的婆子,低着头,瑟瑟发抖。
看见我来,钱管事赶紧行礼:“少奶奶。”
“怎么回事?”
“这个婆子,说是苏家派来送东西的。可小的看着她眼生,多留了个心眼。她走了之后,小的发现库房门口地上掉了一把钥匙——不是咱们府上的,是配的新的。”
他把钥匙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新配的,铜色还没褪。
“她人呢?”
“小的让人追上去,在她身上搜出来的。她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有人让她这么干的。”
我蹲下身,看着那个婆子。
“谁让你干的?”
那婆子浑身发抖,头也不敢抬:“奴婢……奴婢不知道,是有人给了奴婢银子,让奴婢来配钥匙,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谁给的银子?”
“奴婢……奴婢不敢说……”
我冷笑一声:“不说?那就送去官府。私配钥匙,意图盗窃,顾家库房里丢一根针,你都赔不起。”
那婆子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磕头:“少奶奶饶命!少奶奶饶命!是……是马姐姐让奴婢干的!她说事成之后,让奴婢跟着她回苏家,吃香的喝辣的……”
马姐姐。
又是那个姓马的婆子。
我站起身,把手里的钥匙递给钱管事。
“人先关起来,不许走漏风声。”
“是!”
我刚转身,就看见顾景渊从远处走来。他走得很急,脸色比平时更白,脚步却稳。
看见我,他几步上前,握住我的手。
“你没事吧?”
我愣了愣。
他的手冰凉,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好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没事。”我说,“库房也没事。人抓住了。”
他松了口气,却没松手。
“谁干的?”
“苏家那个姓马的婆子。”我说,“她先让人在厨房给周婆子下药,把人都引过去。这边安排人配了钥匙,想进库房。”
顾景渊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冷下来。
“苏婉柔。”
我没说话。
他忽然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去哪儿?”
“苏家。”
我被他拉着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
“你要去苏家对质?”
“不是对质。”他脚步不停,声音沉沉,“是去算账。”
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是替我出头吗?
还是替顾家出头?
苏家的大门被拍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苏老爷亲自迎出来,看见顾景渊,满脸堆笑:“顾贤侄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不必了。”顾景渊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苏老爷,我今天来,只问一件事。”
苏老爷笑容僵了僵:“什么事?”
“苏姑娘身边的马婆子,今天指使人给我府上周婆子下药,又让人私配我库房钥匙,意图盗窃。”他一字一顿,“苏老爷知不知道这件事?”
苏老爷脸色大变。
“这……这怎么可能?婉柔她……”
“请苏姑娘出来,当面说清楚。”
苏老爷脸上的肉抖了抖,转身吩咐人去叫。
过了一会儿,苏婉柔出来了。
她穿着家常衣裳,脸上没什么脂粉,看起来楚楚可怜。看见顾景渊,她眼眶一红,往前走了两步。
“景渊哥哥……”
顾景渊退后一步,冷冷看着她。
“马婆子是你的人,今天的事,是你指使的。”
苏婉柔脸色白了白,眼泪立刻涌出来:“我没有!景渊哥哥,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
“马婆子已经招了。”我开口,“她说是你让她找人下药,找人配钥匙。事成之后,让她去苏家领赏。”
苏婉柔的目光转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你胡说!你……你陷害我!”
我笑了:“我陷害你?那马婆子现在就在我顾家柴房里关着,要不要让她来跟你对质?”
苏婉柔脸色彻底白了。
苏老爷看看她,又看看我们,脸色铁青。
“婉柔,到底怎么回事?”
“爹,我没有……”
“够了!”
苏老爷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苏婉柔捂着脸,眼泪直流,却再不敢说话。
苏老爷转向顾景渊,深深作了一揖。
“顾贤侄,是老朽教女无方,让她做出这等下作事。贤侄想怎么处置,老朽绝无二话。”
顾景渊沉默了一会儿。
“苏老爷,我顾家与苏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当年苏姑娘退亲,我没怨过一句。可如今,她动到我顾家人头上——”
他顿了顿,握住我的手。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老爷脸色变了变:“那贤侄的意思是……”
“马婆子,我要带走送官。至于苏姑娘——”
他看着苏婉柔,目光冷得像冰。
“从此以后,不许再踏进我顾家一步。”
苏婉柔浑身一颤,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老爷一眼瞪了回去。
“好!”苏老爷咬牙,“就依贤侄说的办!从今往后,婉柔禁足在家,不许出门半步!”
顾景渊点点头,拉着我转身就走。
出了苏家大门,夜风迎面吹来。
我被他拉着走了一段,忽然忍不住笑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笑什么?”
“笑你啊。”我说,“病秧子一个,气势倒挺足。”
他愣了愣,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咳起来。我赶紧扶住他,给他拍背。
“让你逞能,病还没好就跑出来。”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抬起头看我。
夜色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玉瑶。”
“嗯?”
“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我愣了愣:“什么话?”
“动到我顾家人头上,”他一字一字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顾家人”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夜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桂花香。
他抬手,把我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回家吧。”
我点点头。
他的手落下来,握住我的手。
这次,我没挣开。
从苏家回来之后,顾景渊病了一场。
那天夜里就开始发烧,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得好好养着。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
头两天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总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爹”,有一回忽然攥住我的手,喊了一声“玉瑶”。
我愣了愣,低头看他。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玉瑶……别走……”
我心里一软,反握住他的手。
“不走,我在这儿。”
他好像听懂了,眉头渐渐松开,沉沉睡去。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趴在床边的我。
我熬了三天,实在撑不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顾景渊坐在床边,端着碗喝药。
看见我醒,他笑了笑:“醒了?”
我坐起来,脑子还有点迷糊:“你……你怎么起来了?”
“躺了三天,再不起来骨头都散了。”他把药碗放下,“饿不饿?我让厨房熬了粥。”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不习惯。
这人前两天还烧得说胡话,今天就能坐起来照顾我了?
“你好了?”
“好多了。”他伸手,在我额头上探了探,“大夫说你累着了,让你多歇歇。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的手温热,不像前几天那样冰凉。
我躲开他的手,掀开被子下床。
“我去看看厨房的粥。”
“青莲去拿了。”他拉住我,“你坐着。”
我只好坐回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有些过分。
“玉瑶。”
“嗯?”
“我这几天烧得迷迷糊糊,但有一件事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话。
“我拉着你的手,喊你的名字。”他轻声说,“你回我,说‘不走,我在这儿’。”
我心里一跳。
“那是你烧糊涂了,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我也记在心里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晨光里,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程玉瑶,”他一字一字说,“我好像……当真了。”
我愣住。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顿了顿,忽然咳了一声,“算了,你现在累着,等你好些再说。”
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顾景渊的病一天天好起来。
能下床走动了,能去铺子里看账了,偶尔还能陪我去花园里坐坐。
下人们都说是冲喜冲得好,少奶奶有福气。顾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吉利话。
只有我知道,他的病好,跟冲喜没关系。
是那些药,是这些年精心调养,是他自己底子好。
可他那句话,总在我脑子里转。
“我好像……当真了。”
当真什么?
当真这场戏?还是当真……我?
我不敢问,他也不再提。
日子就这么过着,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还是每天陪我看账本,但看着看着,目光就从账本移到我脸上。我抬头看他,他就笑,笑得理直气壮。
他还是给我送东西。有时是一包糕点,有时是一支簪子,有时是一块料子。我说不用送,他说想送就送。
他还是会在有人欺负我的时候护着我。那天有个掌柜倚老卖老,在账上做手脚被我发现,他还嘴硬不认。顾景渊一句话没说,第二天那个掌柜就被辞退了。
可他就是不说那句我想听的话。
我也不问。
我是替嫁进来的,这件事我从来没忘。他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可他要是不说破,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挺好。
不会受伤,不会失望。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顾景渊出门去铺子里,我一个人在屋里看账。
青莲端茶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少奶奶,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您娘家的。”
我手顿了顿。
“谁?”
“说是您继母身边的婆子,叫……”青莲想了想,“姓秦,说是叫秦婆子。”
我放下账本。
继母派人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婆子走进来,满脸堆笑地给我行礼:“给大小姐请安。”
大小姐?
在程家的时候,我可从来没听过这个称呼。
“秦婆子,你怎么来了?”
秦婆子搓着手,笑得殷勤:“大小姐,是太太让奴婢来的。太太说,大小姐嫁进顾家这些日子,一直没回去看看,太太惦记着呢,让奴婢来瞧瞧。”
我看着她那张假笑的脸,心里冷笑。
惦记我?
她在程家把我当牛马使唤了八年,现在说惦记我?
“太太有话直说。”
秦婆子讪讪地笑了笑:“大小姐真是聪明人。太太的意思是……家里最近手头紧,二小姐要议亲了,嫁妆还没凑齐。大小姐如今是顾家少奶奶,能不能……帮衬帮衬?”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往前凑了凑:“大小姐,太太说了,只要您帮了这个忙,往后程家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您想回去就回去,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我笑了。
“秦婆子,你回去告诉太太——”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程家的大门,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去。”
秦婆子脸色一变。
“至于帮衬——”我喝口茶,放下茶杯,“当初我上花轿的时候,太太给了我一两银子的压箱底。这一两银子,我记着。别的,没了。”
秦婆子脸色彻底变了。
“大小姐,您这话说的……太太好歹养了您八年,您不能这么没良心……”
“没良心?”我打断她,“我在程家八年,吃的是剩饭,穿的是二小姐不要的衣裳,干的是下人的活。太太养我?她拿我当牲口使。”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回去告诉太太,我程玉瑶是顾家的人,跟程家没有半分关系。她要是安安分分,我不找她麻烦。她要是再打什么主意——”
我顿了顿。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秦婆子灰溜溜地走了。
青莲在旁边听着,气得脸都红了:“少奶奶,您娘家怎么这样……”
“行了。”我坐回去,“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青莲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景渊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愣了愣:“你怎么回来了?”
“走到半路,听说你娘家来人了。”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打发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来干什么?”
“要钱。”我说得很平淡,“说二小姐要议亲,嫁妆没凑齐。”
他眉头皱起来。
“你给了?”
“我为什么要给?”我看着他,“那是程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玉瑶。”
“嗯?”
“以后她们再来,你别一个人见。”他说,“让人告诉我,我来处理。”
我愣了愣。
“你处理什么?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暖暖的。
从亲娘死后,再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顾景渊……”
他握紧我的手。
“程玉瑶,”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是替嫁进来的,我知道当初我们说好是演戏。可是……”
他顿了顿。
“我不想演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
“我喜欢你。”
他打断我,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不是戏里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喜欢你看账本时的样子,喜欢你怼人时的样子,喜欢你照顾我时的样子,喜欢——”
他笑了。
“喜欢你所有的样子。”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你认真的?”
“我顾景渊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
他握着我的手,目光专注得像要看进我心里。
“玉瑶,我知道我身子不好,我知道可能拖累你。可是我想试一试——不是演戏,是真的,跟你过一辈子。”
“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握着我手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我想起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他陪我熬夜看账,他给我送簪子,他在苏婉柔面前护着我,他在我累倒之后照顾我,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个人,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慌了:“玉瑶?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谁说我不愿意?”
他愣住了。
我抬手抹了把眼泪,看着他。
“顾景渊,我程玉瑶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真心待过。你是第一个。”
他的眼睛亮了。
“你……”
“我愿意。”
我反握住他的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爱管钱,爱掌权,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病气散尽,像个捡到宝的少年。
“不后悔。”他握着我的手,放在心口,“一辈子都不后悔。”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婚事定在八月十六。
顾母说那天是好日子,宜嫁娶,宜纳采,宜合卺。我听了直笑——头回成亲的时候,这些讲究可一个都没有。
那回是从柴房被拽上花轿,盖头是旧的,嫁衣是继母从当铺买来的,连拜堂都是草草了事。
这回不一样。
顾母亲自操持,请了金陵城最好的裁缝来给我量身,做了十二套新衣裳。聘礼重新走了一遍,三书六礼一样不少。顾景渊说,要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程玉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成亲前一天,顾母把我叫到正院。
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好孩子,委屈你了。上回那门婚事,是我们顾家对不住你。这回,娘给你补上。”
我摇摇头:“母亲别这么说。上回的事,我不委屈。”
“你这孩子……”她拍拍我的手,“往后,就是正经的顾家少奶奶了。景渊那孩子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娘说,娘收拾他。”
我笑了:“好。”
她想了想,从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套在我手上。
“这是景渊他奶奶传给我的,如今传给你。”她看着我,目光慈爱,“玉瑶,顾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温润的质地,泛着柔光。
“谢谢母亲。”
从正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顾景渊在院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娘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好好管你。”我走过去,“说你敢欺负我,她就收拾你。”
他笑了:“那我可不敢了。”
我们一起往回走。
月色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随着脚步一摇一晃。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刚嫁进顾家那天。
那时候我坐在洞房里,等着一个素未谋面的病秧子夫君。我想的是怎么拿到掌家之权,怎么在这个大宅子里立足。
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清俊,目光温柔。三个月的调养让他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
“想三个月前。”我说,“那时候你跟我说,演完这场戏,给我一笔银子,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愣了愣,也笑了。
“那时候是那时候。”
“现在呢?”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现在——”他握住我的手,“现在你哪儿也别想去。这辈子,就待在顾家,待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顾景渊。”
“嗯?”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天?什么话?”
“就是……”我顿了顿,“你说,整个顾家都给我,够不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把我拉进怀里。
“够不够?”他在我耳边说,“不够的话,再加上我这个人。往后几十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够了。”我说,“有你就够了。”
第二天,八月十六。
大婚。
天还没亮我就被叫起来梳妆,沐浴、绞脸、上妆、梳头。喜娘一边梳一边说吉利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唇上点着胭脂,眉间贴着花钿。
跟三个月前那个穿旧嫁衣上轿的程玉瑶,判若两人。
吉时到了。
喜娘给我盖上盖头,扶着我往外走。
耳边是锣鼓喧天,是宾客的贺喜声,是小孩子的笑闹声。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红盖头底下,我看见自己的脚尖,看见地上铺的红毯,看见一路撒过来的花瓣。
有人扶住我的手。
是顾景渊。
他握着我的手,低声说:“别怕,我在这儿。”
我握紧他的手。
拜堂的时候,我听见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我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他也弯着腰,我们像两只对拜的虾。
我忽然想笑。
三个月前拜堂,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这回拜堂,我却知道盖头底下那个人,正跟我一样弯着腰,心里想着什么。
礼成。
“送入洞房——”
我被扶着进了洞房,在床边坐下。脚步声来来去去,贺喜声渐渐远了,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了一会儿,盖头底下伸进一只手,捏了捏我的手指。
“自己掀还是我来?”
我笑了,一把扯下盖头。
他站在我面前,穿着大红喜服,衬得眉眼越发清俊。看见我自己掀盖头,他笑了:“就知道你会自己掀。”
“知道还问?”
我在他身边坐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临时布置的新房,这回是重新收拾过的。红烛高照,喜帐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干果点心。
他倒了合卺酒,递给我一杯。
“来。”
我接过,跟他手臂相交,饮尽。
酒液入喉,微辣,带着一丝甜。
他把酒杯放下,握着我的手,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红烛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暖暖的。
“程玉瑶。”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上花轿。”他说,“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
他顿了顿,笑了。
“谢谢你是你。”
我心里一热,眼眶有些发酸。
“顾景渊。”
“嗯?”
“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赶我走。”我说,“谢谢你对我好。谢谢你——”
我学着他的样子,顿了顿。
“谢谢你喜欢我。”
他笑了。
笑着笑着,把我拥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那药香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可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玉瑶。”
“嗯?”
“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弯起嘴角。
“好。”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红烛高照。
我窝在他怀里,想着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
想起继母把我塞上花轿时的嘴脸,想起洞房夜他说“演完这场戏”,想起拿到对牌钥匙时的得意,想起一起看账本的日夜,想起他在苏家门口说“动我顾家人”,想起他烧得迷迷糊糊还攥着我的手。
想起他说“我不想演了”。
想起他说“我喜欢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低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场戏,演得值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是戏。”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从今往后,都不是戏。”
我闭上眼睛。
是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