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驿站
“不好啦不好啦!太白望月啦!”
“什么!”
“什么!”
“什么!”
“忙起来啦忙起来啦!”
月亮驿站的精灵们便忙碌起来,泼水扫堂,催熟翅膀,广开天门,齐声歌唱。
桂树的枝晃晃月影,微风淌过,像是展开十里的华罗。
一团白白的云便乘着这绫罗慢慢悠悠地飘来。
“呀,好白!”
一只小精灵惊呼道。
“看一看看一看!”
一群小精灵便吵吵闹闹地围上去,几乎把眼睛贴在了云朵身上。
一只小精灵生涩地念道: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最后一句,他们齐声念道: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于是小精灵的低吟转为高歌,歌声如同暮春三月的柳花,也像是浮在清丽水面上的碎萍: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在这样的歌声中,一只小精灵问道:
“谁呀?”
一群小精灵钻到白云底下,答道:
“王昌龄!”
随后,振起翅膀,托起云朵向着远方飞去,他们哼着方才的歌儿: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两只小精灵忙完,坐在一起悠闲地聊起天来。
“他们这一去,得多长时间才能回来呀?”
“这哪里说得准,可能一下下,也可能几天,几月,几年,或者再也不回来。”
答话的小精灵抓抓后脑勺,微微地打一哈欠。
“不回来?回不来?”
“嗯嗯,哎呀,思念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准呢?”
询问的小精灵想想,也觉得说不清楚,索性不再去想,摇头晃脑地哼起了歌儿:
“我住潇湘月,君住武陵溪。鸿雁在云鱼在水,此情难能寄。相思不相见,相忆不相知。天涯有尽地有极,月与人心齐。”
不过这回远行的小精灵很快地便有说有笑地回来,他们说道:
“王昌龄也喜欢望月嘛!”
这是轻松的,也是幸运的,毕竟,王昌龄在望月的时候,也在想着太白,可是太白花心得很,也勤快得很,不单挂念昌龄,而且老是望月。太白的脑袋里的想法,才华,情思,像是错杂蔓延的枝条,只有望着月亮的时候,才能找着宣泄的口子,顺着月光,向上攀越,太白,才能知道,太白是谪仙,而不是同样沉沦在烟波里的尘埃。
小精灵们时常说:
“哎呀,太白这么喜欢看月亮呀!”
有一回,太白送来一朵很苦的云儿,像是风尘仆仆的旅者,两鬓苍苍的老翁,眼里噙着浑浑的愁思,嘴角尽是闷闷的苦酒。
小精灵们围着那朵黄云,可是谁也不敢凑过去看看,生怕那云闷闷地一抬眼,轰来不知几钧的忧闷。
不过总归是有一只勇敢的小精灵,鼓足了勇气,一步一顿地靠近过去,上下打量那云半晌,终于凑近脑袋,眯着小眼睛,念道: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小精灵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寂静:
“太白,想家了吗?”
老精灵怜爱地摸摸小精灵的脑袋,说:
“嗯,想家了。”
“那……什么是家啊?”
老精灵看着慢慢忙碌起来的小精灵,他们招呼着“快点快点”,像是太白希望的那样,急切地想要把这份游子的思念寄向家乡,不管有没有人收到。老精灵说:
“对于我们来说,太白就是我们的家;对于太白来说,故乡就是太白的家。”
小精灵歪歪脑袋,似懂非懂,问:
“太白过得很苦吗?”
正说着,几只小精灵便驮起了黄云,悠远的歌声随着他们的步伐,流向天上人间。
他们唱着: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老精灵看着小精灵们远去的背影,说到:
“嗯……乡愁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准呢?……”
小精灵不是很明白,也没有答话,只是嘴里念道: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明日归乡去,寄我寸相思。”
远行的小精灵没有回来。他们在人间,找不到太白的故乡。
太白孤独得,像是一道留白。
小精灵正念着这朵云儿,一朵白得像雪似的,捉摸不定的云: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话音刚刚落下,便像是石子儿跌到了湖里,激起一片涟漪:
“太白想要喝酒啦!”
“蠢啦!太白是想要酒伴啦!”
“噫,太白是不是想家了呀?”
小精灵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江烟蒸气似的,喋喋不休。
“好啦好啦,不要吵啦!”一只小精灵抖擞抖擞精神,放开了嗓子喊道,“我看啊,太白是孤独啦!”
“……”像是一道闪电掠过,小驿站冒出了一瞬思考的空白。
然后便像是沸腾的开水,叽里咕噜地涌上来思想的泡泡:
“对喽对喽,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啊呀说到点子上啦说到点子上啦!”
“说得好哇说得好哇!”
小精灵们纷纷觉得很对。
“那我们把它送到哪里嘞?”
一只小精灵挠挠脑袋,说道。
这时,一只小精灵捧着一汪月光,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把一掌的仙酿倒在了云里面:“送回太白那里!送一颗月亮,送到太白那里!”
“好喔好喔!”
他们欢呼起来,纷纷捧起了月光,用云儿托起,汇成了月亮。他们唱着太白的歌,像是远远望见春天的百花,奔向月下的白衣客: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舞影零乱,我歌月徘徊。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太白收得到吗?”
小精灵问道。
一只潇洒的小精灵荡着双脚,吹一声口哨,说:
“哎,孤独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随后抬头看向更加辽远的太空,说:
“太白望月,说不定也是在望自己呢,毕竟,太白说过,‘月下飞天镜’。”
“唔,这样吗……”
小精灵沉思,半晌,浑身松软下来,卧在驿站的砖瓦上,哼唱道:
“飘飘白衣客,醉眠水中天。澄澄清明月,随江伴我行。”
……小精灵们就这样,忙忙碌碌,一年一年,直到有一天,太白也成为了思念。
太白去世了,再也没有太白的云儿送来。
“太白真的去世了吗?”
一只傻傻的小精灵问道。
“嗯,去世了。”
另一只小精灵微微垂头,答道。
“哦……”小精灵看着这,冷冷清清的驿站,唯余下他们两只小精灵,嘟囔道,“怎么这么突然啊……”
小精灵说:
“死这种事情,哎,谁说得准呢?”
说罢,拍拍傻傻的小精灵的脑袋,笑道:
“走吧,我们也到时候啦。”
“去哪儿?”
“我们的家。”
于是月华流照,白云托起他们的月亮,流向他们也不知道的远方。
那云儿在歌唱: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霄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