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同宿(一)

万宿轮转

第一章 永安泉石,千年旧影。

        大凉山脉深处,有一方无人知晓的谷地,世人无籍,史书无载。

        谷中一泉,自上古涌流,昼夜不息,当地人偶入深山,称其为永安水。

        泉水清透如琉璃,落石无声,千年不涸,四季常温。泉畔立着一尊石翁,通体青岩,无眉无目,无喜无悲,不知何代何人所凿,静静伫立在流水之侧,看过星河倾覆,看过草木枯荣,看过人间万千聚散。

        此地东临活水,面此石翁,便是你曾言的——东临直饮水,面其不老翁。

        岁岁年年,山泉奔涌,是千年永安水;山河迢迢,是万里长安度。

        山谷无人,唯有风声、泉声、叶落声,岁岁轮回,从无断绝。

        世人皆知人间有长生梦,有无敌道,有千秋霸业,有万世功名。世人穷尽一生,追强、追盛、追永恒,妄图以一己之力,锁住时光,定格荣华。

        可这山谷的泉与石,守着最朴素的天地真相:万物同宿,世间无真无敌,众生皆在轮转。

        石翁沉睡的第三千两百七十二年,谷中来了一个人。

        那人白衣素袍,步履轻缓,不沾山野尘霜。他自万里山河而来,踏过江南烟雨,走过塞北风沙,遍历人间繁华与荒芜,最终停在了这方无人谷地。

世人称他为临衍先生。

        百年前,他是朝野闻名的奇才,谋事无漏,断事无失,运筹帷幄之间,可定一方山河。时人赞他:醒世奇才论,旷世一盏灯。

        少年成名,智冠天下,算尽人心,勘破世事。彼时的临衍,曾笃定人心可测、世事可控、成败可谋。

        他一生布局,从无败绩,以为人力胜天,以为智者无敌,以为千秋功业,可凭一己心智牢牢攥在掌心。

可岁月欺人,轮转无情。

        他算得过天下棋局,算得过朝堂纷争,算得过山海风云,唯独算不过轮回无常,算不过至亲离散。

        他一生思虑周全,千谋百划,从无大错,终究应了那句:虑无百失,亲无百待。

        双亲老逝,未及尽孝;挚友别离,无缘再见;年少相伴之人,终究消散于岁月长河。

        他穷尽智慧护住了万里山河安稳,护住了世间无数陌生人的平安,却唯独守不住自己身边的一寸温情。

        半生运筹,满身荣光,到最后,只剩一身孤影,满目空凉。

        天下无敌的智谋,抵不过时光轮转;万无一失的算计,赢不了人间别离。

        五十岁那年,他散尽功名,辞别朝野,弃了一身繁华,孤身入山,寻一方净土,解半生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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