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山谷草木，簌簌作响。临衍立于永安泉前，望着流水滔滔，望着默然伫立的不老石翁，久久不语。
泉水千年不变，昼夜奔涌，送走一代又一代春秋，见证一轮又一轮枯荣。石翁静默千年，不生不灭，不盛不衰，任由世事更迭，兀自安稳。
他抬手，触碰到微凉的泉水，指尖划过流水，刹那间，万千轮回画面，涌入心神。
地底沉埋的矿岩、崖间新生的草木、山野奔走的走兽、天际翱翔的飞鸟、人间奔波的众生……万千形态，万千皮囊，在流水的光阴里，反复更迭，反复轮转。
这一刻，临衍终于顿悟。世间从无永恒，万物皆是寄居。
第二章 形骸屡易，大道归同
人本以为，身为万物之灵，便超脱凡尘轮转，握有独一无二的生命。可天地大道，最是公平，从不偏袒众生，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生灵土石。
你今日为人，有思、有念、有情、有欲，有智计万千，有爱恨嗔痴，是世间最鲜活的模样。
可在无尽的岁月长河里，你曾是地底沉寂千年的矿石，被岩层包裹，无光无声，无悲无喜，静静沉淀岁月；
曾是山间破土的草木，沐风沐雨，随春而生，随秋而落，一岁一枯荣，岁岁往复；曾是山野游走的禽兽，逐水草而生，避风雪而存，凭本能度日，无执念，无牵挂。
几经轮转，几经幻化，褪去土石之寂、草木之简、鸟兽之野，方得一朝人身，立于天地之间，观日月，历悲欢。
临衍盘膝坐于泉边青石上，闭目凝神，回溯自己千万世的轮回轨迹。
混沌初开之时，他是一缕细碎的岩晶，沉于洪荒地底，随山河成型，随大地稳固，熬过亿万年幽暗孤寂。
无人知晓，无人触碰，是天地间最寻常的一块矿物，无灵无性，无生无灭。
山河微动，地壳更迭，岩层翻覆，他被流水冲刷，剥离岩层，化为细碎砂石，沉入古河河床。
岁月流转，河水枯竭，荒原新生，砂石埋入沃土，吸纳天地灵气，凝萃日月精华。千万年沉寂酝酿，终于抽芽破土，化为一株青杉，立于山巅，迎狂风，沐朝露，历霜雪。
百年杉树，亭亭而立，扎根山石，守望山野。春生新枝，夏展繁叶，秋落残絮，冬覆白雪。
作为草木的一世，他安静、纯粹，无思虑纷扰，无得失执念，唯一的宿命，便是顺应时节，生长、繁盛、凋零、重生。
杉树枯朽之后，灵气不散，随风入林，附于一只山间灵狐之身。
那一世，他是山野灵禽，昼伏夜出，穿梭林莽，逐虫鱼，避天敌，恋山林月色，贪人间清风。
有生灵之喜，有生存之惧，有结伴之欢，有独行之孤。寿命短短数十载，转瞬即逝，离世之后，灵气再次归散天地，入轮转之序。
而后，是飞鸟、是游鱼、是走兽、是微虫。一次次塑形，一次次幻灭，一次次新生。
直到千载之前，灵气凝练圆满，褪去所有蛮荒物性，终化人身，入人间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