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要拆庙、平坟、推碑、废影布——那张油布上,一辈一排,墨线勾勒先人容颜,名字却只写在三年之后;三十夜里,全族老小提灯赴祠,香火映着影布上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画像,仿佛祖先仍在檐下静听子孙叩首。”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影布得沉入涝池漂洗三遍,从此禁祭、禁谱、禁香火——有事,找政府。”
老九爷忽地拄拐起身,青筋暴起的手猛击地面,拐杖震得院中尘土微扬:“拆庙?平坟?历朝修桥补路、筑庙立碑,哪朝哪代听过这等事!祖坟动不得,动一锹,我这把老骨头就躺进去!”话音未落,二叔家的蛋蛋跌撞闯进院门,气喘如鼓:“爸!祠堂点名了,迟到扣工分!”
二叔一拍脑门,拔腿便跑。老黄狗早已候在门边,见主人奔出,四爪腾空,箭一般掠过青石巷,率先蹲在祠堂门槛上,舌头垂落,胸膛起伏如鼓。
二叔赶到时,刘队长正负手立于门边,目光如尺:“进去吧,会已开了半晌。”推门而入,祠堂里马灯与汽灯交映,光晕浮在一张张黝黑而紧绷的脸上;黑压压的人群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爆裂,二叔屏息贴墙挪至末排,老黄狗蹲在门外,喘息声混着檐角滴雨,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文件念毕,刘队长沉声道:“今夜两件事:一,三队队长王长发作检查;二,贯彻‘破四旧、立四新’——平坟、拆庙、打倒牛鬼蛇神。”话音未落,底下嗡然炸开:“清明上哪儿烧纸?”“庙拆了,求雨往哪儿磕头?”“祖坟平了,魂归何处?”七嘴八舌,如沸水翻腾,无一人应“是”。
小王只得高喊:“静一静!请王长发同志作自我批评!”王长发颤巍巍走上前,掏出皱如枯叶的稿纸,声音发虚:“我私心重、多吃多占……六四年留好麦给干部,分芽麦给社员;六二年偷分荞麦,六一年伙同李大胆卖山羊……”话未尽,底下已有人厉声质问:“南沟四棵杨树呢?钱分没分?”他额上汗珠滚落,稿纸簌簌发抖。
忽地,他儿子王红斌跃起领呼口号,声浪撞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村中犬吠骤起,黑白黄狗齐声长嚎,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小王凑近刘队长耳语:“时间不早了,第二项……”刘队长摆手:“王长发先下去反省。平坟拆庙——若大家不赞成,我们再请示上级。”散会时,雨丝已悄然飘落,细如愁绪,缠在人发梢、眉间。
社教总团批复迅疾而冷硬:“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社员大会再未召开,只在党员、骨干、积极分子中密议部署,民兵连夜整编,铁锨、蹶头、麻绳分发到人,哨声一响,即刻集结。
那日午后,十余族人冒雨聚于老九爷院中,泥水沾满裤脚。二叔反复陈说,老九爷仰天长叹:“拦不住了……听天由命吧。”他双臂高举,老泪纵横:“老天爷!列祖列宗!李武一世硬骨头,今日竟护不住你们一抔黄土……”众人默然,唯闻檐滴答、风低咽。
次日清晨,细雨如雾。族人携香纸烟酒,踏湿径赴西陵。路旁羊群伫立,歪头凝望,咀嚼停驻,黑亮眼珠映着灰天与踽踽人影——人过处,羊未动,唯雨丝斜织,天地无声。
坟前,众人跪于微润的泥土,香火初燃,青烟袅袅欲散。老九爷双膝一沉,众人搀扶不住,他伏地恸哭:“先人们啊!我李武有罪……”话未尽,雨势骤急,天地同悲。
忽闻人声如潮,民兵连长率数十人冒雨而至,铁器寒光隐在雨幕里。连长高喝:“向封建堡垒开战!”众人却如钉在原地,无一人上前。他抡起蹶头砸向石碑——电光石火间,老九爷扑身抱柱,枯臂如铁箍:“放开我!”“不放!”连长怒极:“若非念你年高德劭……”
众人哗然,斥声如浪:“你家坟平了,就来平我们祖坟?”刘队长急忙上前:“我老家祖坟也平了!”话未落,已有人冷笑:“平了你家的,不等于该平我们的!”
刘队长再欲开口,风骤起,雨如注,祠堂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他终只低声道:“破四旧的洪流,谁也挡不住……想不通,过几日再议。”人群霎时溃散,族人搀起老九爷,在滂沱大雨中踉跄而归——泥水裹着裤管,香灰混着雨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灰白印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