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蓝天,十岁的我也看过

今天天气真好。

此刻望着馒头山发呆,共感到十岁那年的自己。那一年的今天,天气也是这般好。写完作业,不愿出去玩,静静地在二楼阳台望着虎头山和蓝天发呆。

十岁的我在甘南迭部。那是一座带院子的二层小楼,二楼有个朝南的阳台。我就坐在那里,望着虎头山。那是一座有森林和雪山的山,特别高,特别美。植被很丰富,动物也很丰富。森林是深绿的,雪山是白的,天是蓝的,它们一起立在那里,像一幅不需要画框的画。

但我只是望着,从没爬上去过。

那时候还没有鼻炎。鼻子是通的,空气是清新的的,蒿子草致敏是什么,我大概都不知道。我可以随便闻森林的味道、雪的味道、雨后的味道,不用挑季节,不用躲着什么。


现在的我在兰州,住在小区居民楼里的十几楼。窗外是馒头山。它不算高,是南北两山绿化时种的树,还有蒿子草,还有其他的野草。从家出发,一个小时内就能登顶。我时常去爬,会在山顶看着兰州,也会在山顶看书。

可最近因为鼻炎,没有上馒头山。山上的蒿子草太要命了。

所以此刻我也只是望着,和十岁那年一样。

虎头山那么高,我只望着,没爬上去。馒头山这么矮,我常爬上去,却因为一场鼻炎,又只能望着。一个因为太高太远,一个因为鼻子不争气。但望着望着,两座山在同一个蓝里,忽然变成了一座山。

突然发现,那时候和现在一样,都不喜欢和人群有过多交往。

十岁的我写完作业,不愿出去玩。不是没有朋友,不是被孤立,只是不想。人群太吵,太满,太需要回应。阳台多好,一个人,一座山,一片天,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演。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社交消耗”,只知道出去一趟回来,心里像被掏空了什么。而坐在阳台上发呆,心是满的。

现在的我也一样。不是不会社交,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不喜欢过多。人一多,就要说话,就要笑,就要接住每一个眼神和每一句闲话。太累了。累的不是社交本身,是那种必须“在场”的感觉。而在窗前望着馒头山,谁也不用是,谁也不用回应,心就慢慢回来了。

十岁的我选择阳台,现在的我选择窗前。隔了那么多年,选择的是同一个东西:安静。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来这个世界,大概就是:穿流而过,短暂起念,不曾停留,归于疏离。

不曾与任何人有深刻的链接和羁绊,除了自己。

十岁在迭部,我在人群之外。现在在兰州,我还是在人群之外。从带院子的二楼,到十几楼的窗前,搬了家,换了城市,长了年岁,多了鼻炎,可这个底色一直没变。我像一条安静的河,从人群边流过,不带走谁,也不被谁带走。偶尔起念,望一望山,看一看天,然后继续向前,归于疏离。

听起来有些冷清,但我并不觉得悲凉。因为那个“自己”,是我唯一真正长久相处的人。十岁的我在阳台,现在的我在窗前,我们隔着时间望着彼此,隔着蓝天对上了眼。这算不算深刻的链接?算不算羁绊?

算的。只不过,是和自己。

那时候望着虎头山和蓝天,可能什么都没想,也可能想了很多。但能确定的是,那时候的“发呆”是纯粹的——没有目的,不需要意义,只是因为不想出去玩,只是因为阳台刚好朝南,天空刚好蓝成那样,虎头山刚好那么高、那么美、那么遥不可及。

现在的我望着馒头山,忽然就看见了那个十岁的自己。说不清是现在的我共感了过去的我,还是过去那个发呆的孩子,早就为今天这一刻埋下了伏笔。

也许人心里一直住着几个不同年份的自己。今天天气好,他们就在同一个蓝里碰面了。十岁的我在写作业和出去玩之间选了发呆,现在的我在忙碌和休息之间选了望山——两个选择,隔着时间,却在同一种蓝里和解了。原来我一直没变。十岁不爱扎堆,三十岁也不爱。只是十岁被人说“这孩子怎么不出去耍”,现在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出门。

从迭部带院子的二楼阳台,到兰州十几楼的窗前。从虎头山,到馒头山。从十岁,到现在。中间隔了那么多年,搬了家,换了城市,从一楼二楼住到了十几楼。身体也变了,多了一个叫鼻炎的东西,把蒿子草从风景变成了禁忌。可蓝天还是那片蓝天。我也还是那个更愿意一个人待着的我。

好神奇。明明有AI漫剧要追,明明有书要看,但此刻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发呆,看着窗外的蓝天和山。

十岁的我坐在迭部朝南的二楼阳台,望着虎头山。现在的我坐在兰州十几楼的窗前,望着馒头山。中间隔了那么多年,却被同一片蓝天轻轻对折,两端重合了。

AI漫剧要追,书要看,它们都是真心想去的世界。但此刻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是背叛了它们,只是十岁的我在那一天找到了我。她拉着我坐下,说:别急,先看一会儿天。

发呆不是浪费时间。它是把所有“应该”和“想要”都暂时放下,让心从选项里退出来,回到没有选项的地方。当年写完作业,不愿出去玩,也不是懒,只是那一刻,虎头山的森林和雪顶、迭部的蓝天,比玩耍更安静地叫住了我。今天也一样,馒头山的树和蒿子草、兰州的蓝天,又叫住了我——只是这一次,蒿子草不再叫我上山,而是叫我停在窗前。

所以就让漫剧等一等,书也等一等。它们不会跑,就像十岁的我一直住在某个好天气里,住在甘南迭部那个带院子的二楼、那个朝南的阳台、那片有森林、有雪山、有蓝天的记忆里。等我想动了,再去追、再去看;如果不想,就让这个下午像当年一样,空空白白地留着。空白本身,也是记忆会收下的东西。

此刻不必成为任何更努力、更充实、更合群的人。我只要望着窗外的蓝天和山,替十岁的自己多望一会儿。他不催我,山也不催我。鼻子不通,但眼睛还看得见。上不了山,但望得见山。人群很远,但自己很近。

后来我想,这算不算共时性呢?就是当年的发呆和现在的发呆,是互相望着。

严格说,这不是两个发呆同时发生,十岁的我也不会真的在时间那头望我。但它很像一种私人的、内向的共时性:此刻的蓝天、馒头山、无所事事,和十岁那年在迭部朝南阳台望着虎头山的蓝天、山、无所事事,在心里叠成了同一个画面。

我望过去,他也“望”回来。不是他真的在看我,而是此刻的注视,让那个孩子重新亮了起来;而他的发呆,又让此刻的发呆有了来处。于是我们互相望着——一个不知道未来,一个带着未来回望。

如果“互相望着”是指物理时间,那没有;如果是指心理真实,那有,而且很真。时间没有倒流,但我同时存在于两个端点。

可以叫它共时性,也可以叫自我共感、时间里的回声。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十岁的我,在那个蓝里对上了眼。穿流而过,短暂起念,不曾停留,归于疏离。

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姿态。不深陷,不纠缠,不勉强,不伪装。像风穿过山谷,像云掠过山顶,像此刻我的目光,轻轻落在馒头山上,又轻轻收回。

不曾与任何人有深刻的链接和羁绊,除了自己。

可这个“自己”,其实不止一个人。有十岁的我,有现在的我,有坐在迭部阳台望虎头山的我,有在兰州窗前望馒头山的我。在不同的时间里,守着同一种安静。他们彼此望着,彼此懂得,彼此陪伴。这难道不是一种深刻的羁绊吗?

也许是。只不过,它发生在内部,发生在我与自己之间,发生在两个不同年份的发呆里。

今天天气真好。

好到让两个不同年份的我,在同一片蓝天下,安安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在甘南迭部,带院子的二楼朝南阳台,望着从未攀登的虎头山,鼻子通畅,世界全是味道,人群在远处,我一个人。

一个在兰州,十几楼的窗前,望着十岁的自己,鼻子堵着,但眼睛还能替当年的他多望一会儿山。人群在远处,我也在远处。

穿流而过。短暂起念。不曾停留。归于疏离。

但在这疏离的尽头,我遇见了十岁的自己。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起,望了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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