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叫她的大名或是这些年的“二宝妈”,她的大名挺普通的,是完完全全男生的名字,她是我们之中第一个拥有两个宝宝的,于是“二宝妈”让她有了更独特的身份。Ni,是她自己在微信里的昵称,那我还是叫她Ni吧。
Ni在小年夜的深夜发出了一长段关于我的朋友圈,让我在大年夜的清晨,在感动中清醒。而后惭愧,我的“小岛”絮叨里,竟遗漏了关于她的故事。
97年的8月中旬,崇明中学一栋宿舍楼三楼的水房里,我见到了端着一大盆水的Ni,她的侧脸很像我初中时电脑初级班上的同桌姐姐,可那小姐姐明明比我大一级,怎么会出现在我们高一新生的军训宿舍里?我又惊讶又怀疑,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脚步走,她端着水盆走进了我隔壁的那间宿舍,拧了毛巾,开始擦铁床架子……我想我应该是认错了人,还好没被人发现,独自逃回了水房。然而,对于她的亲切感就这样在我的心里种下了,她不是那位小姐姐,可是她好能干啊!
我很高兴地发现,我们是一个班的。她个子不高,有些微胖,声音清脆,短发清爽,框架眼镜后一对圆又大且明亮无比的眼睛。自我介绍时,她报出了一个男孩的名字,我又以为是我听错了。而后来排座位,我坐在了第一排,她坐在我的后面。开学没过几天,我们便可以热络地聊天,于是我知道了,她来自隔壁的小镇,家在十多公里之外;我告诉她,我家就在只几个路口外,那里是做一座风烛残年的老平房。
那时候,我们离成年还有两年之遥。而住校生比走读生更早地和生活产生了摩擦和磨合。当我们被父母管理着起居作息,被监管着课业时,他们把自己的内务收拾利落并安顿好学业任务,他们更早地为自己“负起责任”。
Ni和许多住校的女孩一样,每天把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擅长理科,我学不懂的物理化学,她好像都能搞定。我对学理科不吃力的女生们,从来不掩藏佩服之情。我被三个选理科的女孩包围着,把唯一对理科的热情都给了数学,甚至跟着她们一起挑战文科生不用考的数学题目。可我又有什么可以馈赠给Ni她们呢?
于是我邀请她们去家里玩——酱园弄的新家,就在学校正对面的弄堂里。Ni来家里,一起吃外婆包的菜肉馄饨;一起听我新买的磁带;看我看的书;聊学校里不太聊的话题。她和我儿童时期的朋友一样,赞叹我那读书看报的外婆;我像儿童时期一样得意自豪。
很多年之后,我才惭愧地发现,其实那时候,把她们带进我也搬入不久的两居室公房里,我竟有一丝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这份虚荣心在老屋的时代从来没有过,纵然朋友们那么喜欢那个院子,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不高级的。奇妙的是,去过老屋的伙伴不再密切联系,而新朋友都不曾见过我一度嫌弃的平房。可是,Ni她们从不避讳说起自己的家,也许是一栋三层小楼,也许也是尚未翻新的平房;不远处有一块属于自家的田地,老人们总是在这块地里忙碌着,每年收获一些蔬菜稻米或水果。我想可能是她们时常见到的空旷和四季分明的田间风光,她们适应了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适应了泥泞的田间小路,适应了走一些路去坐一辆进城的车……而我,从前像井底之蛙一样在一方小院内外绕圈;后来搬去了挂着不锈钢护栏的像温室又像囚笼的公房,更加狭窄拘束,却又从何而来的暗自得意呢?
高三秋天,有个上午,Ni和她的同桌把身体不适的我护送回家。于是在之后的圣诞节的傍晚,受妈妈的嘱咐和经费支持,我请两个女孩在八一路上的明宝餐厅里吃了顿晚餐。那是我第一次像大人一样独立请客,点餐、“招待”朋友。那顿饭,我们吃得非常愉快,喝着椰奶夹着菜,女孩们一起说说笑笑,很是放松。吃完又一起沿着八一路和北门路走回学校,参加圣诞晚会。
寒假后,Ni搬出了宿舍,在我家小区旁的旧公房里租了一间房,和房东老婆婆同住。可能这样能有更自主的作息安排空间——所有人都在为即将来到的7月全力以赴。我在一个周五放学后,来到了她的“新”房间——一张小床加一张书桌,一个不需要按时熄灯的宿舍。书桌上自由地堆满了各种课本和课外资料,那时候的我第一次羡慕起这份自由。那个学期,我们成了“邻居”,一起放学回家,有时候上学路上也会碰见,可我们不经常串门了,各自留着足够的时间给那场大考——只是妈妈让我带话给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记得找我们。
直到我也开始了离家和住校,面临周末的安排——回家或者留校,我才回想起,Ni早早地就独自往返在小岛不同的城镇中了。我在小岛上没有独自坐过公交车,除了学校统一安排的大巴,只有那么两次和朋友一起坐车,一次是初中毕业时,五六个朋友去森林公园;一次是高中毕业后,和同桌Tao去了Ni的家。那个夏日,我们来到了Ni家的小楼之前,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水果做伴手礼;而后参观她家的许多房间,楼前的院子几乎有我老屋院子的两倍大;阿姨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菜……
那次见面之后,我们各自进入自己的大学。Ni的校区在很远的南汇。于是那几年,我们几乎碰不到面,哪怕是寒暑假,也都有着不同的学业或实习安排。于是,我们只能写信,还好我们一直通信。哪怕有了QQ号,我们依然写信,似乎很多事情是QQ和后来的短信里不能诉说的,只能用笔和纸来传达。
临近大四毕业前的一个下午,Ni远道而来,和我见面。我们坐在我宿舍楼边的绿叶餐厅里,喝奶茶,聊天,聊找工作或是小感情。她说她交了一个男朋友时,一脸的幸福和笃定;她也已经在一家国企找到一个职位——这一切都非常顺利,像春风拂面一样被眷顾着。
后来的许多年里,依稀只记得有那么一次,Ni来到我的公司楼下,我们在对面的KFC里匆匆一顿午餐。我们不再写信,不常发短信,只是偶尔MSN上聊一些近况。
聊着聊着,Ni嫁人了,就是那个让她一脸笃定的“男朋友”,聊着聊着,她成了全职太太,完成了一套新屋装修,孕育着第一个小生命,一年半后又迎来第二个小生命,于是她成了“二宝妈”,也越来越像超人,照料着家里的全部。聊着聊着,我也结婚了,Ni她们来到了我的婚礼,和我的家人坐在同一桌;聊着聊着,我也有了孩子,却不像她那般有足够的底气;聊着聊着,我也离开了职场,陷入了生活细碎里。
我们都不怎么常回小岛了。可是若是见面,聊天中总离不开那些岛上的人和事,忆往昔或是念当下。
因为生活的区域不同,加上孩子们的学习环境差异,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竟觉得我和Ni是不同世界的人了。有时候,她聊她的话题,我只是听着看着,无从应答,这让我彷徨。她总是满腔热情,而我有时候却想快速结束聊天,这让我羞愧。我又想起二十多年前,内心曾划过的那些许虚荣,如今也许还是这样的虚荣在作祟,让我在老友面前,还在计较比对。
很多年前,当我告诉她我的宝宝是早产儿,Ni对我说:“用尽全力去爱她,她会很好的。”当我又告诉她孩子很落后,Ni还是对我说:“只要妈妈是爱她的,她就会一直进步,慢慢长大。”这是她能给予我的所有鼓励和力量。
Ni的问候里,总念起我的外婆和我的妈妈,她居然也能历数那些久远又稀少的过往中的交集。这让我对我们的关系和情谊非常笃定和放心,从没有过腻腻歪歪的亲密,却在心头永久存放,像春风一样,总是温暖地出现,带来惬意和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