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慢生活之露天电影

烟火渡的露天电影

老周把电影放映机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时候,上面落满了灰。他用湿布擦了擦,银白色的机身又亮了些。这台放映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县电影公司淘汰下来的,他花了半个月工资买回家,宝贝一样存了几十年。胶片也还在,几大铁盒,沉甸甸的,标签上写着《地道战》《地雷战》《少林寺》《庐山恋》。他打开一盒,抽出胶片,借着光看,画面上的人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年轻,鲜活,一点没老。

他退休前在镇文化站工作,放了几十年电影。那时候放电影是大事,哪个村要放电影了,提前几天就传开了。傍晚他骑着三轮车拉着设备进村,孩子们跟在后面跑,喊着“看电影喽”。幕布挂起来,放映机架好,他对着银幕调焦距,白光一闪,孩子们在光束里做手影,鸡、狗、兔子,映在幕布上,乱七八糟的。天黑了,人来了,坐满了晒谷场。电影开始了,大家安静下来,眼睛盯着银幕,谁也不说话。他坐在放映机旁,换片、调音、盯着机器别出故障。有时候胶片断了,他接上,耽误了几分钟,没人催,大家等着。那是他最忙也最踏实的日子。

后来电视普及了,录像厅、VCD、DVD陆续冒出来,电影没人看了。他最后一次放露天电影是九八年,在镇上中学的操场,来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坐了几排,稀稀拉拉。他放了一部《上甘岭》,放到一半有人走了,说回家看电视剧。他放完最后一部电影,把设备收起来,再没拿出来过。文化站后来也撤了,他调到镇政府做文书,天天写材料,填表格,再也闻不到胶片的味道。

退休以后,他闲得发慌,在老街上溜达,看人下棋,听人聊天,都不入心。他总想起以前放电影的日子。那些夏天的夜晚,晒谷场上坐满了人,银幕上的人说着台词,银幕下的人吃着瓜子,孩子们跑来跑去,偶尔有婴儿哭,母亲撩起衣服喂奶。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转了几十年,越来越清晰,像昨天的事。

他跟老伴说,想再放一场电影。老伴说,谁看?他说,我放给自己看。老伴说,那你放。

他把设备搬到老街上,找了两根竹竿,把幕布挂起来。幕布有些皱了,他用电熨斗烫平,又用湿布擦干净。放映机架在桌上,接上电源,灯亮了,没事。他装上胶片,对着幕布调焦,白光打在幕布上,空空的,没有手影。他放了一部《少林寺》,李连杰演的觉远和尚在银幕上翻跟头,动作很快,但胶片转得慢悠悠的。他坐在放映机旁边,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想起第一次放这部电影时的情景。那是在隔壁村,晒谷场上坐满了人,树上也爬着小孩。放到觉远出家剃度的场景,银幕上师父问“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底下有人接话,“能持!”大家笑了。现在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自己笑了一声,声音很小,自己听见了。

老街上有几个老人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问,老周你干嘛呢?他说,放电影。老人说,这电影老掉牙了。他说,嗯。老人站着看了一会儿,走了。过了几天,又有人路过,站着看了一会儿,没走。后来人慢慢多起来,几个、十几个。他们搬来小板凳,坐在幕布前面,像以前那样。有人嗑瓜子,有人摇蒲扇,有人抱着孙子。不说话,看电影。老周坐在放映机旁边,看着他们,像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晒谷场。

消息传开了,说老周在老街放露天电影,免费的。晚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几个到几十个,从几十个到上百个。椅子不够坐,有人站着,有人坐台阶,有人骑在摩托车上。老周每周放两场,周三和周六,天气好就放,下雨取消。他排了片单,这周放《地道战》,下周放《地雷战》,下下周放《庐山恋》。有人点播,说想看《天仙配》,他说那是黄梅戏,不是电影。那人说,黄梅戏也行。他说,没有胶片。那人走了,第二天带了个光盘来,说,你用这个放。他说,这是VCD,不是胶片。那人说,你机器不能放?他说,不能。老周想,要不要搞个投影仪,放数字的,片源多。但他舍不得这台老放映机,它跟了他几十年,还能转。胶片也在,那些老电影,他还能放。

有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对着银幕拍视频,发到网上,配文“烟火渡露天电影院”。视频火了,几万点赞。评论有人说,我小时候也看过露天电影。有人说,想回老家了。有人说,这个爷爷好帅。老周不知道这些,他不看手机。他老伴告诉他,你在网上火了。他说,火什么火,我就是放电影的。

来的人多了,不光老人,还有年轻人,还有孩子。孩子们没看过露天电影,觉得很新鲜。他们坐在前面,仰着头,银幕上的人说话,他们安静听着。放到打戏,他们鼓掌。放到爱情戏,他们捂眼睛。老周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第一次放电影,他也坐第一排,仰着头,银幕上的人像神仙。他那时候想,长大了要放电影。后来真放了,放了一辈子。现在又在放,不是工作,是活着。

他放《庐山恋》,张瑜和郭凯敏在银幕上谈恋爱,底下有人起哄。老周不管,继续放。那部电影他放过很多遍,每次放到张瑜换衣服,一套一套,换了几十套,底下的女人们就议论,说这件好看,那件不好看。男人们不吭声,眼睛盯着。他喜欢这种感觉,电影不是一个人看的,是一群人看的。一起笑,一起叹气,一起沉默。那才是电影。

去年夏天,有个年轻人来找他,说想在他这里拍短视频。老周说,你拍什么?年轻人说,拍你放电影。老周说,我有什么好拍的。年轻人说,你放电影这件事就值得拍。老周让他拍了。年轻人拍了他调试放映机,拍了他装胶片,拍了他坐在放映机旁看着银幕。视频发出去,几百万播放。老周还是不知道,他老伴告诉他,你的手都上热门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这手有什么好拍的。

他的手确实没什么好拍的,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那双手修过无数次放映机,换过无数个灯泡,接过无数段胶片。胶片断了,他用手指把两端对齐,贴上胶带,手稳得手术医生都佩服。现在手有点抖了,但他还是自己接,不用别人帮忙。他说,自己的机器自己修。

今年夏天特别热,晚上也不凉快。老周还是放电影,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他用毛巾擦。老伴说,天这么热,别放了。他说,有人看。老伴看看幕布前面,人确实不少,摇着扇子,喝着水。老伴说,这些人不怕热。他说,电影比凉快重要。老伴不懂,但没再劝。

前几天下雨,放不了。他坐在家里,把那些铁盒又拿出来擦了一遍。胶片在铁盒里睡了几十年,还是很精神。他抽出一段,对着光看,画面上的人对他笑,几十年如一日。他想,人老了,电影没老。那些演员有的已经去世了,但他们在银幕上还年轻,还会翻跟头,还会谈恋爱,还会在战场上冲锋。他把胶片卷回去,盖上铁盒,放好。明天天晴了,还能放。

他不知道还能放多久,眼睛有点花了,耳朵也有点背,但放映机还能转,胶片还能跑。他还能坐在这里,看着银幕上的故事,听着底下的笑声。他想,这就够了。他不求人记住他,只求这些电影有人看。看的人走了,还有新的来。电影是旧的,看的人是新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想起这句诗,不记得谁写的,但觉得贴在放映机上很合适。他没贴,怕挡住商标。

明天周三,他要放《地道战》。这是片单上排好的,不换。他老伴说,你放了多少遍《地道战》?他说,不记得。老伴说,你不腻?他说,好电影看不腻。他拧了拧放映机的螺丝,擦干净镜头,又把幕布拉直了些,然后坐下来,泡了杯茶,等天黑。太阳下山,幕布在暮色里显出一块白。他站起身,打开放映机,白光打在银幕上,开始调焦。焦还没调好,孩子们已经跑来了,在光束里做手影。鸡、狗、兔子,映在幕布上,乱七八糟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手影。他笑了,对孩子们说,你们慢点,电影还没开始呢。他们不听,继续闹。他不催了,等他们闹完。

夜幕降临,电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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