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的时候,江水是睡眼惺忪的,薄薄地蒙着一层水汽,像未及梳妆的少女披散的头发。可是江畔已经有了人声,隔水相唤,声音穿过雾气,湿湿地黏在耳膜上,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还滴着清凉的露珠。
莲舟划破了水面的宁静,舟中采莲女,大约是刚刚对镜梳洗过的,眉眼间还沾着铜镜的凉意。她们是这片水域最懂得如何与晨光周旋的人——趁太阳还没有把江面烤成一匹金色的绸缎之前,把莲蓬摘满舱,这便是一日最初的收成。仙景个女采莲,那女子立在船头,裙裾被晨风吹得像一朵倒开的白莲。她弯腰,一双手探进水里,腕上的玉镯碰着船舷,叮的一声,是这清晨唯一的乐曲。
我想起那句劝诫来了,大约是有人在唤她,又大约是她在提醒什么人——不要到那边去,那边的水太深,那边的莲太密,那边藏着这世间最叫人放不下的东西。是什么呢?十八岁的少年策马从堤上经过,马蹄声碎,像一阵急雨打在干燥的泥土上。他看了她一眼。不过是看了一眼,怎么整个江面都起了涟漪?
花是荷花,船是莲舟。她摘了一朵半开的,斜斜地插在舱沿。那花含着苞,像捏紧的拳头,攥着一整个夏天的心事。她不知道,少年的马已经跑远了,可是马蹄带起的风,还留在她的鬓角。
风暖起来了,太阳终于露出了全脸,金灿灿地照着江面。她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在水里捞莲蓬。那手腕真是白,白得像刚从藕节上剥下来的嫩肉。可是她的心呢?她的心不在莲蓬里,也不在水里,她的心拴在方才那一瞥之上,像柳丝系在岸边的石头上,风吹一吹,就断。
她这样想着,船已经划远了。浦南归,浦北归?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南边的渡口有炊烟,北边的渡口有垂杨,可是无论哪一边,都没有那个少年。他大约是路过,就像江上的风,来了就走,走得不留痕迹。
暮色四合的时候,江面上只剩下她一只船。莲蓬堆得满满的,压得船吃水很深,仿佛载着一整船的黄昏。她靠在船尾,晚风把她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有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水面上的星子。
她忽然想,今日清晨,那一场隔水的相唤,那一声突兀的马蹄,究竟是真的,还是她做的一个梦?她低头看水里的自己,晓妆已残,髻边的花也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浮在水上,随波逐流,像一个无人认领的签名。
原来莲是这么摘的——要把手伸进水里,要把身子探出去,要冒着落水的危险,才能得到一枚莲蓬。这世间的好东西,大约都是这样得来的罢。她得到了一船莲蓬,却把心落在了别处。
船桨点水,一下,两下。她终于还是往回划了。浦南也好,浦北也好,总有一个岸边,是她的归处。只是从今往后,每次经过这片水域,她都会记得——这里曾有一个少年路过,马蹄声碎,惊起一滩鸥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