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南北朝——广陵绝响(020)

两晋南北朝——广陵绝响(020)
话说公元262年秋天,八月,东吴皇帝孙休册立皇后朱氏。这位朱皇后,是孙休亲姐姐朱公主的女儿。又册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寻常日子里的寻常喜事,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近亲纠缠。
蜀汉那边,大将军姜维又要兴兵北伐了。右车骑将军廖化忧心忡忡,拉着他的袖子劝道:“兵戈不止,终将反噬己身,说的就是伯约你啊!智谋不压敌手,兵力又弱于贼寇,这般穷兵黩武,国家如何存续?”姜维眉头紧锁,却仍执意进兵。十月,他率军突袭洮阳(今甘肃临潭县),魏国征西将军邓艾早已在侯和(今甘肃文县西北)设伏,一场激战,蜀军大败,姜维只得引残兵退守沓中(今甘肃舟曲县西北)。
姜维这位天水降将,在蜀汉朝廷本就根基浅薄。连年用兵,徒耗国力,寸土未得。宫中黄皓专权,与右大将军阎宇勾结,暗中盘算着要废掉姜维,扶植阎宇上位。姜维探知风声,急入宫觐见后主刘禅:“黄皓奸佞专权,将坏国家根基,请陛下诛杀此贼!”
刘禅却满不在乎:“黄皓不过是个跑腿的小宦官罢了,从前董允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朕还觉得过分呢,将军何必放在心上?”姜维一见黄皓党羽盘根错节,顿觉失言,惶恐告退。刘禅还特意让黄皓去姜维府上赔罪。自此,姜维惊惧不安,洮阳败退后竟不敢回成都,索性上表请求留在沓中屯田种麦——一位大将军竟如惊弓之鸟,避祸边陲,蜀汉朝堂之颓败,可见一斑。
东吴的朝堂也不清净。孙休任命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濮阳兴与张布这两位,当年在孙休做会稽王时就拼命巴结,如今新君即位,二人果然飞黄腾达。张布主管宫禁,濮阳兴把持军国大政,互相勾结,专横跋扈,吴人无不失望。孙休本是个爱读书的皇帝,想请学问精深的韦昭、盛冲入宫讲学。
张布生怕这二人直言进谏,揭穿自己阴私,便极力劝阻。孙休何等明白:“朕读书,群书大致涉猎,不过想与韦昭等温习旧闻,有何妨碍?你不过是怕他们指斥臣下奸恶罢了!”张布吓得叩头谢罪。孙休虽引用《诗经》“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之句意味深长地警示他,但终究怕张布疑虑不安,竟废除了讲学之事,再不召韦昭等人入宫。皇帝向权臣让步至此,东吴的元气也暗暗消散了。
就在庙堂之上的权力倾轧中,江湖之远,谯郡的嵇康文采斐然,钟情老庄学问,性情豪侠,与阮籍、阮咸叔侄,山涛,向秀,王戎,刘伶结为至交,号为“竹林七贤”。他们崇尚虚无,蔑视礼法,纵酒酣歌,不问世事,像乱世中几株桀骜的青竹。
阮籍做步兵校尉时,母亲去世噩耗传来,他正与人下棋。对方恳请停局,他却执意要决出胜负。棋罢,他饮酒二斗,突然仰天哀号,竟吐血数升,形销骨立。然而服丧期间,他依旧饮酒食肉如常。司隶校尉何曾对他的行为切齿痛恨,当着司马昭的面痛斥阮籍:“你纵情背礼,败坏风俗!当此忠贤执政、整肃纲纪之时,岂容你等猖狂!”
又对司马昭道:“明公以孝治天下,却容忍阮籍在重孝期间于公座饮酒食肉,何以训导世人?当流放蛮荒之地!”司马昭爱惜阮籍之才,每每回护。阮咸则更奇,他爱恋姑姑的婢女,姑姑带婢女离开时,他竟当着宾客之面,借客人之马急追,两人同骑一匹马而回,惊世骇俗。刘伶嗜酒如命,常乘鹿车,携酒一壶,命仆人扛锹跟随,道:“死便埋我。”这般惊世骇俗,竟引得当时士大夫争相效仿,称之为“放达”。
钟会当时正得宠于司马昭,仰慕嵇康之名前去拜访。嵇康正叉腿坐于铁砧旁打铁,对这位权贵不理不睬。钟会转身欲走,嵇康才冷冷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得也机锋锐利:“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短短一问一答,却结下深怨。后来山涛举荐嵇康接任自己吏部郎之职,嵇康写下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自谓不堪流俗,言语中涉及非薄商汤、周武(实为影射司马氏篡魏)。
司马昭闻之,大为愤怒。恰逢嵇康好友吕安被兄长吕巽诬告不孝,嵇康挺身作证。钟会趁机进谗言:“嵇康曾欲助毌丘俭作乱(实为诬陷),且吕安、嵇康名高惑众,言论放荡,诽谤名教,应乘此机会除掉!”司马昭遂下令诛杀吕安、嵇康。嵇康临刑前,三千太学生请愿营救,他索琴从容奏《广陵散》,曲终叹道:“《广陵散》于今绝矣!”碧血映着寒光,一曲广陵终成绝响。他曾拜访隐士孙登,孙登早洞悉命运:“你才气太高而识见不足,在当今之世,恐怕难逃灾祸啊!”司马氏的刀锋,终究容不下这竹林间最清越的琴音。
北方,司马昭正忧虑姜维屡次进犯。有下属路遗自荐为刺客入蜀行刺,谋士荀勖(曹操重要谋士荀彧的曾孙)正色谏道:“明公宰执天下,当倚仗正义讨伐叛逆。若用刺客手段除贼,恐难为天下表率。”司马昭深以为然,于是放弃行刺的想法。
司马昭决意大举伐蜀,朝臣多反对,唯独司隶校尉钟会力主出兵。司马昭分析道:“自平定寿春诸葛诞之叛,六年休养生息,整军经武,正为对付吴、蜀。吴国地广潮湿,攻取费力;不如先定巴蜀。待三年后,顺长江之势水陆并进,此为‘灭虢取虞’之良机。蜀军总兵力约九万,留守成都及防备他处需四万,姜维又被绊在沓中,我大军出其不意直取骆谷(今陕西周至县西南),袭其空虚。以刘禅之昏聩,边城一破,举国震恐,其必然灭亡!”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无机可乘,多次提出异议。司马昭派主簿师纂任邓艾的司马,传达旨意,邓艾这才奉命。
蜀汉这边,姜维已嗅到危机,紧急上表刘禅:“闻钟会关中治兵,意在进取。应速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分兵驻守阳安关口(今陕西阳平关)及阴平桥头,以防不测。”然而,黄皓笃信巫鬼,断言魏军绝不敢来,竟蛊惑刘禅将这份十万火急的军报按下不表。满朝文武,皆被蒙在鼓中。
当司马昭在洛阳城头点将发兵,当邓艾在陇西厉兵秣马,当钟会的旌旗指向骆谷古道,成都宫廷里依旧歌舞升平。黄皓笃信的鬼神,终究未能阻挡历史的车轮。一个纵横捭阖的时代,正走向它宿命般的终章。蜀汉的刀锋钝了,东吴的船舵朽了,竹林间的弦歌断了。三国鼎立之局,至此已如风中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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