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阴命,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同学骂我怪胎,往我抽屉里塞符纸,我却能看到他们每个人头顶的死亡倒计时。
班长林薇薇的寿命只剩三天,她哭着求我想办法救命。
我告诉她:“找个替死鬼,你就能多活七年。”
第二天,班花李梦从教学楼顶跳下,正好砸中经过的校霸张强。
一死一伤,林薇薇的倒计时果然重置了。
全班开始疯狂讨好我,只求我指点一条生路。
但他们不知道,我给出的每个建议,都在加速他们的死亡。
我抽屉里又多了张黄符纸,皱巴巴的,用朱砂画着歪扭的咒文,散发着一股劣质墨水混合着香烛店廉价檀香的味道。
“看,怪胎又在看那张符了!”王鹏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刻意拔高的嘲弄。
我没回头,指尖捻着那张纸。冰,刺骨的冰。一股阴寒顺着指腹往骨头缝里钻。但在那寒气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丝微弱的,几乎要断掉的“生”气,缠绕在朱砂笔画的末端。
我能“看”到。一直都能。
不只是这些被塞过来的“脏东西”,还有别的。
我抬眼,视线扫过王鹏。他正得意地咧着嘴,旁边几个男生附和地笑着。他们头顶,都漂浮着一串数字,灰蒙蒙的,像坏掉的电子表。那是倒计时。王鹏的还剩【02:15:47】。两个小时多一点。
目光转向班长林薇薇时,我顿住了。
她的数字,红得滴血。
【71:58:22】
三天。只剩三天。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漂亮的杏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随即又垂下眼,用力划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戳出深深的印子。她大概觉得,跟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对视,都会玷污了她。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说着什么“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窗户外头,光天化日,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斜长的。可就在那光影交界的地方,总有些模糊的、蠕动的东西。不是影子,也不是人形。它们贴着墙根,缩在树荫底下,偶尔伸出不成形的手爪,捞一把空气,或者……捞一把从活人身上散逸出来的,微弱的气息。
没人看见。除了我。
我叫林晓,天生阴命。用我那个早跑了的神棍老爹的话说,就是八字全阴,命门洞开,天生适合吃阴阳饭,也天生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他倒是给我留了本快翻烂的《周易》和几句半通不通的口诀,然后自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我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只会摸着我的头,叹气,说:“囡囡,别看,别听,别答应。”
可我做不到。
放学铃像是赦令。我抓起书包就想往外冲。
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胳膊。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是林薇薇。
她脸上没了平时的傲慢,嘴唇煞白,眼圈红得厉害。“林晓,”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你……你是不是真的能看见……看见那些?”
我想甩开她。
她却抓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我看见了!昨天晚上!我回家路上,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一直跟在我后面!没有影子!她……她还在对我笑!”她的眼泪掉下来,“然后……然后我今天看你,就总觉得你……你好像知道什么……”
我看着她头顶那鲜红的【56:12:09】,没说话。
“他们都说你是怪胎,说你不祥……可我没办法了!”她哭出声,“我昨晚一晚上没敢睡!一闭眼就是那个女人!林晓,你帮帮我,求求你!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不想死!”
钱?
我扯了扯嘴角。我缺钱,奶奶的药快断了。但这事儿,不是钱能解决的。
她见我不吭声,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硬往我手里塞。“给你!先给你!救我!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那张钞票触手冰凉。不是正常的凉,是带着一股阴秽气的凉。上面沾着不好的东西。
我看着她绝望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我熟悉的,属于活人的,强烈的求生欲。
脑子里闪过《周易》里的一句话,还有老爹潦草写在旁边的批注:劫有定数,移花接木,或可偷生。
鬼使神差地,我开口了,声音干涩:“找个替死鬼。”
她猛地一震,抓住我胳膊的手松了力道。
“找个运势比你低,跟你近期有过节,最好是……阴气也重的人。”我慢慢说着,感觉自己像个冰冷的传声筒,“成功了,你就能多活七年。”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林薇薇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那亮光里,有种让我心惊的东西。
“替死鬼……运势低……有过节……”她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狠绝。
她没再看我,松开手,转身快步走了。那张百元钞票,飘落在地上,沾了灰。
我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冰。我知道我可能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第二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课间操的时候,所有人都懒洋洋地聚集在教学楼下的空地上。
我抬头,看着四楼走廊栏杆边站着的那个身影。是班花李梦。她最近好像和林薇薇闹翻了,因为一个男生。李梦家里穷,性子软,运势……看起来一直不高。
她站在栏杆边,眼神空洞地望着下面。
然后,她突然回头,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尖叫划破空气。
不是一声,是两声重叠在一起。
李梦的身体像片断线的风筝直直坠落。
几乎同时,校霸张强正好勾着篮球,骂骂咧咧地从楼下经过,大概是嫌前面队伍挡了他晒太阳的路。
“砰!”
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装满棉花的袋子上。
李梦砸在了张强身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女生的尖叫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人群像炸开的锅,混乱,奔逃,哭喊。
我站在原地,没动。
李梦躺在地上,身下洇开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脖子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眼睛还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她身上的“气”,散了。
张强被砸得口鼻冒血,躺在地上呻吟,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但胸口还在起伏。
我抬头,在骚动的人群里,看到了林薇薇。
她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死死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梦的尸体,然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呻吟的张强。
她头顶那个血红的倒计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新的,颜色正常的数字。
【2555:00:00】
正好七年。
一股寒意从我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真的做了。
用李梦的命,换了张强的残,续了自己的七年。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来了。拉起了警戒线。教学楼下一片混乱。
回到教室时,气氛压抑得可怕。没人说话,偶尔有压抑的抽泣声。
王鹏坐在座位上,脸色惨白,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他头顶的倒计时,只剩下【00:07:33】。
七分钟。
他坐立不安,眼神惶恐地四处乱瞟。最后,他猛地站起来,冲到我的座位前。
“林晓!林晓!”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早上……早上是我不对!我不该往你抽屉里塞东西!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他慌里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还有他那个崭新的游戏机,一股脑儿塞到我桌上。“这个给你!都给你!你告诉我,我……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看到了!李梦死了!张强废了!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你肯定知道!救救我!”
全班的目光,明里暗里,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恐惧,怀疑,还有……一丝刚刚燃起的,诡异的希望。
我看着王鹏头顶那不断跳动的,只剩五分钟的数字。
我想起老爹笔记里另一句模糊的话:自作孽,不可活。劫数自招,外人强阻,反噬其身。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昨天,是不是动了西郊河边那座荒坟前的供品?”
王鹏的脸瞬间惨白如鬼,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拿了什么?”
“就……就一个苹果,还有……一个小铜钱……”他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的铜钱,“我看……看着挺老的……”
那铜钱一拿出来,我立刻感到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和怨念缠绕在上面。
“物归原主。”我吐出四个字,“立刻,马上。在它找你之前。”
王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扔掉铜钱,转身就发疯似的冲出教室,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怪胎,而是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或者……一个令人恐惧的裁决者。
几分钟后,窗外传来刺耳的急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
我们教室在二楼,能看到校门口的情景。
王鹏倒在血泊里,一辆货车停在旁边。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他终究没能跑过时间。
他头顶的倒计时,归零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那天之后,我的世界变了。
再没有人往我抽屉里塞符纸。再没有人叫我怪胎。
取而代之的,是课桌上时不时出现的昂贵零食,进口水果,甚至偷偷塞进我书包里的购物卡。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深藏其下的、赤裸裸的恐惧。
他们需要一个能指引他们避开死亡的神棍。
而我,似乎正在“满足”他们。
体育委员赵猛,那个曾经把我堵在厕所门口逼我学狗叫的壮硕男生,他头顶的倒计时还剩【12:00:00】。半天。
他扭捏地找到我,手里捧着一双限量版球鞋。“晓姐,以前是我不对,我不是人!您指点指点我?”
我看着他身上缠绕的那缕属于溺水者的湿冷怨气,淡淡说:“今天别靠近任何水池。”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结果,他在去给女朋友买奶茶的路上,失足跌进了路边一个因为施工挖开、积满了雨水的大坑里。坑不深,但他摔下去时撞到了头,差点淹死在那一米深的脏水里。被捞上来后,他顶着额头的纱布,看我的眼神如同看神明。
倒计时重置了,变成了十年。但他身上那缕湿冷怨气,似乎……更重了一丝。
学习委员孙倩,戴着厚厚的眼镜,总是嘲笑我成绩差。她头顶的数字是【05:00:00】。五小时。
她哭着给我递上一套精装的复习资料。“林晓,我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我不求别的,就求你告诉我,我今天能不能平安回家?”
我注意到她眉心有一股躁动的火气,与窗外远处施工塔吊的金属反光隐隐呼应。“换条路走,别经过那个‘天际花园’的工地。”
她感恩戴德。
结果,她常走的那条路果然出了事,“天际花园”工地塔吊吊臂断裂砸了下来,伤了几个人。而她绕远路回家的路上,被一个抢包贼推倒在地,摔破了膝盖,扭伤了手腕。
倒计时也重置了。但她眉心的火气未散,反而带上了一丝血光。
每一次。
每一次我按照“看”到的提示,给出规避死亡的建议后,他们都活下来了,用各种或轻或重受伤的方式,换取了新的、更长久的倒计时。
但我也清晰地“看”到,他们身上的“阴债”、“怨念”,或者说,那种代表“厄运”的灰色气息,在我开口之后,都会变得更加浓郁、凝实。
我的“指点”,像是在他们命运的沼泽边,轻轻推了一把。他们暂时离开了即将陷落的那个点,却更深地陷入了沼泽本身,身上沾满了更污秽的淤泥。
而我呢?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不再是以前那些模糊的、游荡的影子。
而是李梦摔得扭曲的身体,她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是王鹏被车轮碾过时绝望的眼神。是张强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的腿,和他眼中刻骨的怨恨。
还有那些被我“指点”过的人,他们身上缠绕的灰气,在梦里变成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我常常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奶奶担忧地摸着我的额头:“囡囡,你身上怎么越来越凉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我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摆渡的人,把一个个即将坠崖的人拉回来一步,却把他们推向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同时,自己也正一点点滑向崖底。
直到那个转校生的出现。
他叫周铭,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被安排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他来的第一天,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头顶。
没有数字。
空空如也。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会没有?
除了将死之人,和……一些特殊的存在,普通人的倒计时虽然长短不一,但都是存在的。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笑容很干净,眼神清澈。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身上有一种……“空”的感觉。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能容纳。
更让我心惊的是,当他靠近时,我周围那些常年存在的、模糊的阴冷气息,竟然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悄然退散了少许。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流淌。那些被“指点”过的同学,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活着,对我愈发恭敬,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教室成了我无形的道场。
但暗流从未停止。
林薇薇头顶代表七年的数字,在过去几个月里,稳定地减少着。可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不对。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侥幸和一丝越来越压不住的戾气的味道。
她开始频繁地找我。
“林晓,你看看我,我最近总觉得背后发凉,是不是……是不是那东西又来了?”她声音神经质地紧绷着。
我看着她。她身上的“气”很浑浊,特别是肩头两盏代表阳火的“灯”,火焰跳动不安,颜色发暗。这通常是被厉害的阴物长时间纠缠的迹象。
“它没走,一直在等你。”我实话实说。
林薇薇的脸瞬间惨白,手指绞在一起:“那……那怎么办?七年还没到!你当初没说它会一直跟着啊!”
我沉默。移花接木,偷来的生机,岂是那么容易安稳享用的?那红衣女人,就是她欠下的“债主”。
“有没有……有没有别的办法?”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再找一个……”
“不行!”我断然打断她。李梦惨死的模样还在我眼前。“第一次是侥幸,第二次,必遭天谴,你会死得更惨。”
她被我严厉的语气吓住,噤了声,但眼神闪烁不定。
几天后,班里最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女生刘芸,在放学路上被一辆失控的电动车撞倒,左腿骨折。骑电动车的人,是林薇薇的一个远房表弟。
巧合?
我看着林薇薇。她躲闪着我的目光,头顶的数字安稳地跳动着,但她周身那股戾气,又重了几分。
周铭依旧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像个透明的影子。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讨好我,甚至很少主动跟我说话。但他存在本身,就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有一次,历史老师讲到古代祭祀,提到“献祭”一词。我正走神,忽然听到旁边极轻的低语。
“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终非正道。阴债高筑,孽火自焚。”
我猛地转头看向周铭。
他正低头看着课本,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确定,我听到了。
他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什么?
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我决定试探他。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在收拾书包。我状似无意地开口:“周铭,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直透人心。“我信因果。”
“因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慢慢收拾着笔袋,“有些人,以为能骗过因果,其实不过是把眼前的劫数,滚成了更大的雪球,最终把自己压得粉身碎骨。”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心底最隐秘的不安。
“那你觉得,如果一个人能看到别人的死期,该不该说出来?该不该帮他们改命?”
周铭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一刻,他眼神里不再有平时的温和,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周易》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他顿了顿,“强行扭转既定的‘殃’,看似是善,实则是更大的‘不善’。因为那被扭转的‘殃’,总要有去处。要么反噬其身,要么……累及他人,酿成更大的祸患。”
他背起书包,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住,没有回头。
“林晓,你看得见他们的死亡,那你看得见自己身上,缠了多少‘不善’吗?”
教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我能看见倒计时,他甚至知道我“指点”背后的真相!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苍白,血管清晰可见。
我能看见别人身上的“气”,看见缠绕他们的怨念和阴债,却唯独看不见自己。
周铭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一直试图忽略的恐惧之门。
反噬其身?累及他人?
李梦的死,王鹏的死,张强的残,赵猛差点溺死,孙倩被抢受伤,还有刘芸的骨折……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都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冲进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我的脸苍白得像个鬼,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周铭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没有倒计时?他来到这所学校,坐在我旁边,是为了什么?
警告?监视?还是……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回避着周铭,也尽量减少和班里其他人的接触。我把自己缩在壳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
但麻烦,还是会自己找上门。
这天放学,我刚走出校门不远,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张强。
他坐在轮椅上,被他那个同样满脸横肉的父亲推着。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上那道因为碎裂玻璃划出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林晓!”他的声音沙哑难听。
我停下脚步,心里警铃大作。他头顶的倒计时很长,但他周身的气息极其不稳,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强哥找你问点事。”张父瓮声瓮气地说,语气不善。
我被他们半强迫地推到了学校后街一条僻静的死胡同里。
“李梦跳楼那天,你是不是跟林薇薇说过什么?”张强死死盯着我,眼神疯狂,“别想骗我!有人听见了!说什么找替死鬼!”
我心里一咯噔。果然还是传出去了。
“没有。”我矢口否认,强迫自己镇定。
“放屁!”张强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又跌坐回去,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子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贱人!”
他喘着粗气,像头困兽:“林薇薇那个婊子,用李梦的命换了她自己活!你呢?你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帮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张强狞笑起来,那笑容扭曲而恐怖,“好!你不知道!那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
他对他爸使了个眼色。
张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布娃娃,身上用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咒,心口位置,扎着几根细长的针。布娃娃的脸上,没有五官,却用红线缝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表情。
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怨念和诅咒气息,从那个布娃娃身上散发出来。
我认得这东西!南洋邪术的一种!极其恶毒!
“这是找高人做的!”张强阴狠地说,“用你的头发和八字做的!(他们怎么弄到的?是林薇薇?还是班里那些讨好我的人?)你说,如果我天天用针扎它,用火烤它,你会怎么样?”
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心脏像是被那些针狠狠刺中,剧痛传来!
我闷哼一声,捂住心口,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疼吗?”张强快意地看着我,“这才刚开始!林晓,我不好过,你们谁都别想好过!林薇薇,还有你,你们都得给李梦,给我陪葬!”
他示意他爸推轮椅离开。
在胡同口,他回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个高人还说,这诅咒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除非……下咒的人死。”
他们走了。
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心脏的绞痛一阵阵传来,呼吸艰难。那股阴毒的诅咒力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在我体内乱窜。
布娃娃……头发八字……诅咒……
我完了吗?
不!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挣扎着,试图集中精神。老爹那本破书里,好像提到过化解诅咒的法子……需要……需要至阳之物或强大的愿力抵消……
至阳之物?哪里去找?
愿力?
我脑中灵光一闪。
那些人!那些被我“指点”过,欠了我“因果”的人!他们强烈的、指向我的信念(无论是感激还是恐惧),或许可以形成一股短暂的“愿力”!
就像……信仰之力!
我强忍着剧痛,盘膝坐好,手掐了一个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诀,努力感应着那些与我产生强烈“联系”的同学。
赵猛、孙倩、体育委员、学习委员……甚至林薇薇!
我默念着他们的名字,引导着那冥冥中连接在我们之间的“线”。
起初只有微弱的一点回应,但渐渐地,我感觉到了几股强弱不一的意念流。有的带着感激(赵猛),有的带着复杂的敬畏(孙倩),有的……带着更深的恐惧和依赖(林薇薇)。
这些意念,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不算强大,但确实存在的力量,像温暖的溪流,缓缓汇入我几乎被冻僵的身体。
它们冲刷着那些冰冷的诅咒之针。
疼痛在一点点减轻。
呼吸逐渐顺畅。
不知过了多久,我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湿透。但那股致命的绞痛,终于消失了。
我活下来了。
利用那些我亲手加深了他们“阴债”的人,提供的“愿力”,活了下来。
多么讽刺。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周铭说得对。
我在沼泽里越陷越深了。
张强的诅咒像一把悬顶之剑,虽然暂时被我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挡住,但绝不会罢休。林薇薇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那个红衣女人随时可能再次索命。还有班里那些同学,他们身上的“阴债”在我的一次次“指点”下不断累积,像一颗颗定时炸弹。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没有倒计时的周铭……
这一切,必须有个了断。
我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这所谓的“阴命”和不断找上门的“求助”推着走。
我要主动去找出真相。
所有的真相。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个红衣女人。她是林薇薇“移花接木”的苦主,也是所有事情的开端。只有化解了她的怨气,或许才能切断林薇薇身上不断滋生的戾气,也能解开我心中第一个结。
趁着周末,我去了林薇薇家附近。
我没找她,只是在那个她说过第一次遇见红衣女人的巷口附近徘徊。
天色渐晚,巷子里的光线昏暗下来。
我屏住呼吸,尝试着放开一直紧绷的、抵御那些“东西”的精神屏障。这是我天生带来的能力,但奶奶一直告诫我要收敛,要隐藏。
此刻,我主动将它放大。
世界瞬间变得不同。
巷子墙壁上浮现出大片湿漉漉、暗沉色的污迹,像是陈年血垢。空气里漂浮着灰蒙蒙的絮状物,带着绝望和悲伤的情绪。耳边开始出现细细碎碎的呜咽和低语,听不真切,却让人头皮发麻。
我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搜寻着属于那个特定存在的“气息”。
找到了!
在巷子最深处的墙角,有一团特别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影。阴冷,怨恨,还带着一种……水汽。
我慢慢靠近。
那团阴影蠕动了一下,一张惨白的,模糊的女人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她身上穿的,确实是一件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裙子,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就是她!
我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直接沟通这种级别的怨灵极其危险,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我知道你的冤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引导,“林薇薇欠你的,但她现在身上戾气太重,继续下去,只会酿成更多惨剧,增加你的罪孽。告诉我你的执念,或许……我可以帮你化解。”
红衣女人没有反应,只是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周围的温度骤降。
我感到一股强大的怨念像潮水般向我涌来,冰冷刺骨,带着溺亡般的窒息感。
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一段破碎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画面,强行挤进了我的脑海!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
冰冷的河水,挣扎,一只男人的手狠狠地把她的头按进水里!水灌进口鼻,肺像要炸开!绝望!不甘!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对她?就因为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贪污公款,他外面有女人……
她叫……陈秀娟。
杀死她的,是她的丈夫,赵建国!
就在西郊那条河里!
她怨气不散,成了地缚灵,徘徊在淹死的河边。直到那天,林薇薇路过,身上带着某种特殊的“引子”(后来我知道,是林薇薇偷戴了她妈妈从泰国求来的,据说能招桃花的阴牌),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跟着林薇薇,是想找机会附身,或者借助活人的气息,去找她的丈夫报仇!
而林薇薇,却误解了她的意图,用李梦做了替死鬼!
画面戛然而止。
那股冰冷的怨念潮水般退去。
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她带来的寒意,而是因为这段残酷的真相。
红衣女人陈秀娟,她不是无缘无故害人的恶鬼,她是一个被谋杀,冤屈未雪的可怜人!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丈夫赵建国!
林薇薇的“移花接木”,不仅害死了无辜的李梦,某种程度上,也阻挠了陈秀娟的复仇!
我看着她那团模糊的、充满痛苦的阴影,心中五味杂陈。
“我会想办法。”我对着那团阴影,郑重地说,“让你的丈夫,得到应有的惩罚。让真相大白。这样,你可能放下怨念,安心离开吗?”
阴影剧烈地波动起来,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然后,它缓缓地,重新缩回了墙角,那股针对我的怨念,减弱了许多。
她同意了。
我松了口气,感觉浑身虚脱。但我知道,这才只是第一步。如何让一个杀人犯伏法?我没有任何证据。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王鹏!
他死前手里攥着的那枚从荒坟前偷来的铜钱!那荒坟的位置,好像……就在西郊河边不远!
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
王鹏动的那个荒坟,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古墓?而是……当初赵建国匆忙处理陈秀娟尸体时,弄的临时掩埋?那铜钱,或许是陈秀娟的随身之物?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
如果真是这样,那枚铜钱,可能就是关键物证!它上面,一定沾染了陈秀娟强烈的怨气和死亡气息!
王鹏拿了它,所以被怨气纠缠,横死街头。
铜钱现在在哪里?警察那里?还是作为遗物还给了他家人?
我必须拿到那枚铜钱!
几天后,我费尽周折,才打听到王鹏的遗物都被他悲痛欲绝的父母带回了家,那枚铜钱也在其中,据说用红布包着,放在他的骨灰盒旁边。
直接去要,肯定不行。
我想到一个人——孙倩。她心思细腻,而且家就住在王鹏家隔壁小区。她欠我“因果”,而且她似乎对王鹏有过一点朦胧的好感。
我找到孙倩,没有多说,只是告诉她,王鹏的死或许另有隐情,那枚铜钱是关键,我需要它来弄清楚一些事情,这或许也能让王鹏安息。
孙倩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天后,她偷偷把一个小红布包塞给了我。
“我……我跟我妈一起去探望王鹏妈妈,趁她们不注意……拿出来的。”她声音发抖,“林晓,你……你真的能帮到王鹏吗?”
“我尽力。”我握紧了那个小红布包,入手一片冰寒,里面包裹的怨念和死气,比王鹏拿着时更加浓郁了。
拿到铜钱,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枚充满怨气的铜钱,成为指认赵建国的证据?
我需要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很快来了。
张强和他父亲,再次找到了我。这次,他们直接堵在了我家巷子口。
张强坐在轮椅上,脸色比上次更加阴沉憔悴,眼里的疯狂有增无减。他父亲手里,又拿着那个诅咒布娃娃。
“林晓,上次算你命大!”张强嘶哑地说,“但这次,我看你怎么挡!”
他拿起一根针,作势就要往布娃娃心口扎去。
我知道,上次聚集的“愿力”已经消耗殆尽,这次我绝对挡不住这致命的诅咒!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周铭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个刚放学的高中生。但他此刻的眼神,却锐利如刀,身上散发出一种与他年龄外表截然不同的威严气息。
他目光扫过张强手里的布娃娃,眉头微皱:“南洋摄魂傀儡?用这等阴毒之物害人,不怕折尽阳寿,祸及子孙吗?”
张父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竟没敢动作。
张强却像疯狗一样,红着眼吼道:“你他妈是谁?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弄!”
周铭没理他,而是看向我,眼神复杂:“林晓,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靠汲取那些驳杂的‘愿力’能撑多久?你身上的‘不善’已经快压过你的本命气了!”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铜钱,冰凉坚硬的触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他们诅咒死?”
周铭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根源不在他们,而在你自身。你的‘阴命’,是劫,也是缘。但你用它来干涉凡俗因果,只会让劫更深,缘更浅。”
他转向张强:“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解除诅咒。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因果报应’。”
张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依旧嘴硬:“你……你吓唬谁!”
周铭不再废话,右手抬起,捏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低喝一声:“敕!”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
但张强手里的那个布娃娃,突然无火自燃!幽绿色的火苗瞬间吞没了它!
“啊!”张强惨叫一声,扔掉了燃烧的布娃娃,捂着自己的手,仿佛也被灼烧了一般。
张父吓得倒退两步,脸色惨白。
那绿火燃烧得极快,几秒钟就把布娃娃烧成了一小撮灰烬,随风飘散。
周铭看着目瞪口呆的张家父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诅咒已破,反噬自受。你们若再纠缠,下次烧的,就不只是这邪物了。”
张强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却剧痛难忍的手,又看看地上那撮灰,眼中的疯狂终于被恐惧取代。他父亲更是吓得连连点头,推着轮椅,仓皇失措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周铭。
我看着他,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刚才施展的手段,绝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那是一种……真正的,蕴含天地正气的力量!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干涩。
周铭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澈,但深处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一个……观察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说,一个等你醒来的人。”
“醒来?”
“从你沉迷于扮演‘命运摆渡人’的迷梦中醒来。”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拳头上,“你拿到了那枚铜钱。你想用它来制裁那个杀人犯,赵建国,对吗?”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周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若想害你,或者阻止你,早就动手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方向没错,但方法错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把这铜钱交给警察,上面那点微弱的、无法用科学仪器检测的‘怨气’,就能成为证据吗?”他摇摇头,“法律讲求实证。你需要的是,让证据自己‘说话’。”
“怎么让证据自己说话?”
周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明天是朔月之夜,阴气最盛,也是冤魂力量最强的时候。你想彻底化解陈秀娟的怨念,了结林薇薇的因果,同时让赵建国伏法,只有一个办法——”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布一个局。一个‘鬼哭神嚎’之局。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用这枚铜钱作为媒介,引动陈秀娟残存的怨念,直接冲击赵建国的神魂。到时,他会在极度的恐惧中,亲口说出自己的罪行。”
我听得心惊肉跳:“这……这能做到?”
“寻常人做不到。但你可以。”周铭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因为你是天生的‘阴命’,是极阴的容器,也是最容易沟通阴阳的桥梁。加上我的‘阳印’从旁引导和护持,可以确保仪式顺利进行,不会反噬你自身。”
阳印?我注意到他用了这个词。难道他是什么古老传承的弟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出了最大的疑惑。
周铭沉默了片刻,眼神望向远方,似乎穿透了时空。
“因为这是我的‘劫’。”他轻声说,“也是你的‘缘’。百年前,我师门一位长辈,曾欠下你林家一位先祖的人情。祖师爷留下训示,当林家出现能‘观气断生死’的至阴之女,且陷入自身因果泥潭之时,便是我门中弟子下山还债,助其破劫悟道之机。”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观察了你很久。林晓,你本性不坏,甚至心存善念。但你被这天赋所困,被恐惧和周围人的欲望推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若再不觉醒,你迟早会被你身上累积的‘不善’彻底吞噬,要么堕入魔道,要么……身死道消。”
我怔怔地听着,感觉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师门?先祖?还债?悟道?
这太荒谬了!
可联想到他展现的能力,他对一切的了如指掌,还有他那没有倒计时的特殊……似乎又由不得我不信。
“布这个局……需要我做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首先,你需要说服林薇薇。”周铭神色严肃,“她是‘移花接木’的施术者,与陈秀娟的因果纠缠最深。需要她在场,亲口向陈秀娟忏悔,并承诺尽力弥补(比如照顾李梦的家人),才能最大程度削弱陈秀娟对‘替身’的执念,将怨气集中指向真正的仇人赵建国。”
让林薇薇忏悔?这恐怕比登天还难。
“其次,需要确定赵建国的位置。朔月之夜,他必须在西郊河边,陈秀娟的死亡之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周铭深深地看着我,“在仪式中,你会成为陈秀娟怨念的暂时载体。你会感受到她临死前的所有痛苦、绝望和愤怒。你必须守住灵台一丝清明,引导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否则,你可能会……精神崩溃,或者,被她同化。”
我倒吸一口凉气。
风险太大了。
但……我有选择吗?
张强的威胁暂时解除,但隐患还在。林薇薇像个定时炸弹。班里那些同学身上的“阴债”像雪球越滚越大。还有我自己身上那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不善”的累积……
不破不立。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周铭,眼神变得坚定:“我做。”
周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好。那我们分头准备。我去查赵建国的行踪和布置仪式场地。你去……说服林薇薇。”
他递给我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这是静心符,能帮你稳定心神。接触林薇薇时,她身上的戾气可能会影响你。”
我接过符纸,入手温热,一股平和的气息缓缓流入身体,驱散了些许疲惫和不安。
“周铭,”在他转身离开前,我叫住他,“谢谢你。”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了却因果,各得其所。”
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我握紧了手中的静心符和那枚冰冷的铜钱。
我知道,决战,快要来了。
说服林薇薇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和令人作呕。
我直接去了她家。她父母不在。
当我说明来意,告诉她红衣女人的真实身份和冤屈,以及需要她忏悔时,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不可能!忏悔?我凭什么向她忏悔!李梦是自己跳楼的!关我什么事!”她尖叫着,眼神慌乱而凶狠,“林晓!你是不是和那个周铭串通好了来害我?你们想把我推出去顶罪是不是!”
她身上的戾气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翻腾,那股污浊的气息让我感到窒息。静心符传来的温热感都在减弱。
“林薇薇!”我加重了语气,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以前那个林薇薇吗?那个红衣女人(陈秀娟)的怨念一天不散,她就一天不会放过你!你现在没事,只是因为李梦的‘替代’效果还在支撑!但你想过七年之后吗?或者,根本等不到七年!你身上的戾气已经在吸引更多不干净的东西了!刘芸的腿,真的只是意外吗?”
我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她虚张声势的气球。
她脸色骤变,眼神闪烁,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我冷冷地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忏悔,弥补,协助我们让真正的凶手伏法,化解陈秀娟的怨气。这样,你才能摆脱她,才能真正获得喘息的机会。否则,就算你侥幸活过七年,之后呢?你一辈子都要活在这种恐惧和戾气里吗?”
林薇薇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再是演戏,而是真正的恐惧和崩溃。
“我……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我没想害死李梦的……我真的没想……”她呜咽着,“我只是……只是按照你说的……”
“我也有错。”我打断她,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我不该给你那个邪恶的建议。但现在,是我们弥补的时候了。”
她哭了很久,最终,还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颤抖着点了点头。
“我……我做。需要我怎么做?”
“明天晚上,朔月之夜,西郊河边。你需要到场,亲口对陈秀娟的魂魄忏悔,承诺会照顾李梦的父母,作为补偿。”
她的脸又白了几分,但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朔月之夜。
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散发着微弱的光。西郊河边,荒草萋萋,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周铭已经在了。他在河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用朱砂混合着某种矿物粉末,画下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阵眼位置,摆放着几盏古朴的油灯,灯焰是奇异的青色。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神情肃穆,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我和林薇薇赶到时,赵建国还没出现。
“他一定会来。”周铭肯定地说,“我用了点手段,让他认为这里有他当年匆忙掩埋时遗漏的‘重要证据’,他做贼心虚,一定会来查看。”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夹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打着手电,鬼鬼祟祟地朝着这边走来。正是赵建国!他看起来苍老了不少,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就是现在!
周铭对我点了点头,眼神凝重:“林晓,准备。站到阵眼去。林薇薇,你站在坎水位,面向河水。”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到阵法中央。林薇薇则依言站到指定位置,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周铭站在阵法之外,面对赵建国来的方向,双手开始结印,口中念诵着低沉而古老的咒文。
随着他的念诵,地上的朱砂阵法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微弱的红光。那几盏青灯火焰猛地蹿高,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诡异。
我握紧了那枚铜钱。
冰冷!刺骨的冰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铜钱仿佛活了过来,一股庞大而暴戾的怨念,顺着我的手臂,疯狂地涌入我的身体!
来了!
陈秀娟的怨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的意识防线!
冰冷!窒息!河水疯狂地涌入!肺部火烧般疼痛!那只大手死死按着我的头!绝望!不甘!背叛的痛苦!赵建国!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
“守住本心!引导它!”周铭的声音如同洪钟,穿透了那无边的怨念海洋,在我几乎沉沦的意识中炸响!
我猛地一个激灵!
不能沉沦!我是林晓!我不是陈秀娟!
我拼命地集中精神,试图在那狂暴的怨念中,保持一丝自我。我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念头,都集中指向一个目标——赵建国!
让他忏悔!让他说出真相!
“啊——!”
站在阵法边缘的赵建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
“别过来!别过来!秀娟!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他涕泪横流,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是你逼我的!谁让你非要查我的账!谁让你不肯离婚!我不能让你毁了我!我不能!”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刺耳。
“钱……钱我都赌输了!我没法补上窟窿!只有你死了……保险金……对!保险金!秀娟,原谅我!原谅我啊!”
他语无伦次,但每一句话,都清晰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那股占据我身体的怨念,剧烈地波动起来。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解脱?
机会!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林薇薇的方向喝道:“林薇薇!现在!”
早已吓傻的林薇薇一个激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河水方向,哭喊着:“对不起!陈秀娟!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用邪术害人!我不该让李梦替你!我忏悔!我以后一定会照顾好李梦的父母!我会赎罪的!求你原谅我!求你放过我吧!”
她磕着头,哭声在夜风中飘散。
就在林薇薇忏悔的话语落下的瞬间,我感到体内那狂暴的、几乎要将我撕碎的怨念,如同退潮般,开始迅速消散。
那冰冷的,充满痛苦的洪流,渐渐变得平和,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叹息,彻底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灵魂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河边的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赵建国还瘫在地上,精神恍惚地喃喃自语。
周铭停止了念诵,阵法上的红光和青灯火焰渐渐熄灭。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水。
“结束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是的,结束了。
赵建国被随后赶到的(周铭提前匿名报警的)警察带走,他精神崩溃下的自白,成为了最有力的证据。陈秀娟的沉冤得雪。
林薇薇履行了她的承诺,开始定期去看望李梦的父母,用自己的零花钱和生活费接济他们。她头顶的倒计时依旧存在,但颜色正常了许多,她身上的戾气也消散了大半。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或许是敬畏,或许是反思。
班里的同学,似乎一夜之间都“正常”了。不再有人刻意讨好我,也不再有人用那种看神棍的眼神看我。他们依旧会害怕我,但更多的,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尊重。他们身上的“阴债”灰气,虽然没有立刻消失,但不再增加,并且随着他们各自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开始缓慢地消散。
张强和他父亲,再也没来找过我麻烦。听说张强开始积极配合康复治疗,眼神里的疯狂也淡了。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除了我。
那天之后,我发现,我看不到那些人头顶的死亡倒计时了。
那些常年徘徊在我视野角落里的,模糊的阴冷影子,也消失不见了。
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和……普通。
我失去了那份与生俱来的,“阴命”带来的特殊视野。
周铭在我彻底恢复后,来找过我一次。
“你的‘阴命’关隘,已经随着那次仪式,以及你自身选择的‘正道’而破除了。”他解释道,“天赋并未消失,只是内敛。它不再被动地影响你,而是化为了一种潜藏的‘灵觉’。当你需要时,心念通达,自然可以感知。更重要的是,你身上累积的‘不善’,已被那次引导庞大怨念归于正途的‘功德’抵消大半。”
他看着我,眼神温和:“林晓,你自由了。以后,你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我沉默了很久。
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这曾经是我最大的渴望。
现在实现了,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你要走了吗?”我问他。
“嗯。”他点点头,“我的‘劫’已度,你的‘缘’已结。该回去了。”
他没有说回哪里去。
我也没有问。
他离开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走远,身影最终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海里。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抬头,看着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再有冰冷的倒计时,不再有诡异的灰气,不再有纠缠的怨灵。
只有鲜活而真实的,属于人间的喧嚣与阳光。
这就够了。
我深吸一口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转身,走进了校园。
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