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十一点,对面那栋楼的七层总亮着灯。
徐征是地铁检修员,白班晚班轮着上,夜归是常事。他住在老城区的连排公房,楼间距窄得能看清对面住户晾的什么牌子的内衣。起初他没在意那扇窗户,直到有一天他注意到对方的作息和他出奇一致。
他上早班时,对窗六点半亮灯。他值夜班时,对窗凌晨一点还亮着。他休假在家白天拉窗帘,对窗也同步合拢百叶。徐征觉得有点巧,但没往深处想。城市里独居的人作息往往规律,兴许对方也是检修员。
改变发生在一个雨夜。他下了晚班回家,懒得开客厅大灯,只拧亮玄关那盏昏黄的壁灯,然后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喝完走到阳台抽烟时,他习惯性地瞥向对窗——那扇窗户是黑的,但他明明记得刚才上楼时看见它亮着。
更诡异的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然后抬头,对窗忽然亮了。一个人影站在窗后,指间夹着一点火星,正朝他这个方向望。
徐征手一抖,烟灰落在瓷砖上。那影子就举着烟,一动不动,隔着雨幕和他对视。他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一种注视的重量,像有人用目光压着他的肩膀。徐征猛地退回屋内,拉上了阳台窗帘。
第二天他端着咖啡站到窗前,对窗百叶开了一条缝,缝隙里什么也没有。但到了晚上十一点整,灯准时亮起。这次他看清了:窗台上放着一个马克杯,和他手里这个一样,白色,浅口,把手朝右。连杯沿那个芝麻大的磕痕都在同一位置。
徐征放下杯子,去厨房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再回来时,对窗的杯也消失了。
"巧合。"他对自己说。然后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件蓝色卫衣套上。再回到窗边时,他看见对窗那个人影也套上了卫衣,同样颜色,同样款式。人影举起双手,隔着窗户朝他挥了挥。
徐征没挥手。他抓着窗帘猛地合拢,力道太大,金属拉环撞在墙上叮当作响。他在窗帘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才意识到一件事:对面那人挥手的动作,比他举杯晚了三秒。像延迟。像镜像在追赶原物。
接下来的日子他试图改变自己的行为来测试对方。某天他故意提前一小时起床,跑去敲了对面七层的门。没人应。他趴在猫眼上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又绕到楼侧面数窗户,七层那个位置的窗朝南,和他家一样,但窗帘拉得死死的,密不透光。
当晚十一点,对窗还是亮了。徐征打开自家阳台灯,对窗也亮了一盏。他关灯,对窗也关。他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走到窗边侧耳听——隔着雨幕和风声,隐隐约约传来了同样的电视机声响,同一频道,同一句话。
徐征关了电视。对窗也安静了。
他终于决定正面处理这件事。他在网上买了高倍望远镜,架在阳台角落,调焦。镜片里那扇窗户慢慢清晰——百叶帘开着一道缝,缝后面是客厅,和他家一样的朝向格局。沙发、茶几、落地灯,连位置都几乎一致。茶几上摊着一本书,封面向下扣着,徐征凑近看,是他上周刚买的那本推理小说。
然后望远镜稍微偏移了角度。他看到了墙壁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徐征抬头看自己的钟,十一点零三分。误差将近四小时。
他继续看。那个穿蓝色卫衣的人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窗户。姿势松弛,像在看电视。但徐征的电视是关着的。他调整焦距,想看清对方的侧脸,就在这时候那人动了一下。非常缓慢地,颈骨一节一节地扭转,像生锈的齿轮被一点点拧动。
一个模糊的侧脸露了出来。然后是更缓慢的转动,直到整张脸对向窗外。徐征手一滑,望远镜砸在栏杆上。
那张脸是他的。五官、眉眼、下巴上那颗痣,全部一致。区别在于表情——徐征此刻满脸惊恐,而镜片里的那张脸在笑。嘴唇咧开的弧度很大,超出正常范围,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眼睛弯着,盛满了熟稔和怜悯,像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人看着不知情的自己。
徐征丢了望远镜冲下楼,再次跑到对面那栋楼。他砸了七层那户的门,用力撞,用脚踹。门开了,吱呀一声,里面空无一人。客厅亮着灯,茶几上摊着书,沙发上有一个坐过的凹痕,还是温热的。他冲到窗前,推开百叶帘,朝对面看去。
他的窗户也亮着灯。一个人站在他家窗前,正举着望远镜朝他这边看。同样的蓝色卫衣,同样的惊恐表情。
徐征站在别人的客厅里,看着对面的自己。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延迟的原因——那个人影每次行动都比他晚三秒,是因为要等他先做,然后复制。但此刻他在看对方,对方也在看他。这场对视里,谁是复制品?
他猛回头。房间角落里有一面穿衣镜。镜中映出他的身影,蓝色卫衣,凌乱的头发,惨白的脸。但镜子里的人抬起了右手——而徐征的右手垂在身侧。
镜中人指了指墙角。徐征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了一台旧式录像机。屏幕亮着,正在回放一段监控画面。画面上是一个月前的某个夜晚,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对着望远镜观察对面,然后冲出房门,然后——镜头里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从镜子方向走出来,穿着蓝色卫衣,和镜头里那个冲出去的人一模一样。
录像循环播放。每次有人从这扇窗户望出去,镜子就会生产一个复制体。那个复制体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习惯,但时间戳永远滞后三秒。真正的徐征在一个月前就离开了这间屋子,被困在了对面的公寓里。而此刻站在镜子前的这个"徐征",只是第三轮复制的产物。
镜中人的手还抬着。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现在你知道了。你每一次在阳台上看过来,我都像这样站在你身后。你挥左手,我挥右手。你关灯,我替你开。
徐征后退。但镜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扣住了他的脚踝。对面窗户里的"他"还在举着望远镜,满脸惊恐,而这一秒,那个"他"也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身后,有另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东西,正弯腰贴近他的后颈。
徐征被拖向镜子。玻璃面像水一样化开,冰凉的触感裹住全身。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录像机屏幕上的新画面:两个"徐征"分别站在两栋楼里,同时回头,同时看向对方的窗户。
他们脸上的表情同步了——同样的恐惧,同样的顿悟,同样的认命。
然后两边的灯同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