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章首发,文责自负
我的亲婆婆,他是我亲爹的母亲,是我血缘关系上的亲婆婆。
从我记事,从我认识婆婆,并有深刻印象起,她就是一位沧桑的老人。婆婆,满头花白的头发,总是在头的后面挽一个发髻。
冬天,她总是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子。她的脸庞,像核桃一样邹邹巴巴,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沟壑,像岁月无情地在脸上留下的痕迹。
即使婆婆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苍伤,但是也能看出来,她很慈祥,总是微笑着面对一切。
看不出来,婆婆,曾经是怎样的年轻和漂亮,但是可以从大爷、二爹的样子以及我亲爹的照片,以及几个姨,可以推断出,婆婆年轻时,是一位美丽的小姑娘。
我的婆婆,爱笑。我的大姨,爱笑。我的二姨,爱笑。我的四姨,也爱笑。我的大爷,爱笑。我二爹,也爱笑。这大概就是基因的遗传。
我能想象,仿佛这些笑容就在昨天。笑着的婆婆,笑着的大姨,笑着的二姨,笑着的四姨,笑着的大爷,笑着的二爹。我也能从父亲留下的照片里,看出他也是一个爱笑的人。
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差。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婆婆爱笑,婆婆乐观。她把这些优良的品格,传递给了我的长辈,包括后辈,也包括我自己。
我们的运气,都挺好的。
比如我自己,年少只是穷,只是家里穷,只是父亲英年早逝,其他都很好。
父亲早逝,我印象中没有见过,但是母亲保存了父亲的照片。我一看照片,那是一个清秀的年轻小伙子,半蹲在一个石堆堆旁,手里拎着几根刚打下来的新鲜蒜苔。他的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微笑,嘴角边还有和婆婆一样迷人的酒窝。婆婆,只有一个酒窝。父亲,也只有一个酒窝。
父亲,也爱笑。这都是得益于婆婆爱笑。
父亲没有笑到最后,可是母亲争气养好了我,我争气上了十六年学。我们一直幸福,我们替父亲笑到了最后。
婆婆,对我家一直都很好。弟弟刚生下来,婆婆有空,还帮着带弟弟。她从来没有觉得不是亲孙儿,就不带,就不亲。
我上小学一年级,在爸爸的老家上学。每周只有周六晚上,才回来,在家呆周天一天。周一,又要和着急上班的爸爸,一同去学校上学。爸爸送了我,然后再去煤矿上班。
那时候,周六晚上,婆婆经常抱着刚几个月的牙牙学语的弟弟,和我家的大黄狗一起,在村口大路,等我放学回家。
可是当时爷爷对我们家有偏见,或者认为有弟弟后,我会被爸妈虐待,他总是不待见我爸妈。他也不赞同婆婆帮着母亲带弟弟。他有偏见,那又不是亲孙子,带什么带。
父亲在,我和母亲都是爷爷婆婆的亲人。父亲不在,我是爷爷的亲人,母亲成了外人,成了仇人。他们总是固执地认为母亲害了父亲,克夫。
婆婆,也许因为是女人,她更能体谅母亲的不容易,也能体谅母亲的难处。她看着我父亲,从有到无,母亲始终对我不抛弃不放弃。她看着我爸爸从无到有,爸爸始终爱我如初。她看着我弟弟,从有到长大,弟弟始终都认为我是他最亲的人,最亲的姐姐。
婆婆知道,我是不幸的,而我也是幸运的。我的不幸,是父亲没了开始的。我的幸运,是母亲一直在,给到我的。
婆婆估计也很感动,她也想帮帮那个倔强的女人,我那最可怜可悲却坚强的母亲。
爷爷的思想,比婆婆,还要固执和封建。婆婆,刚开始也伤心,想不通。后来,慢慢看着我长大上幼儿园,看着我的爸爸来,看着我的弟弟生出来,婆婆也被我们爸爸妈妈改变了观念。
爸妈的孝顺,让婆婆觉得亲生的子女,还不如像外人的爸妈对他们好。
这个时候,在婆婆眼里,亲不亲生都不重要。毕竟我还是她的亲孙女。爸妈待婆爷好,爸妈待我好,婆婆算是知足和明白了。
可是从碗柜里的酱油乐果瓶子出现后,父母,也害怕,很久,没有再让婆婆带弟弟。婆婆年纪大了,也不一定有我的鼻子嗅觉好,也不一定有我机灵。万一有个好歹,妈就没法跟爸交代。
后来,弟弟长大,爸妈待我如初,爸妈待婆爷如初。婆婆看着我们都健康长大,她很开心。

毕竟我和弟弟小时候,婆婆都帮着母亲,带过我们好长的时间。母亲不空,婆婆就替她照看我。特别是父亲刚过世,我爸爸还没有来之前,多亏婆婆关照,我和母亲才能走过那段艰难时光。
婆婆和爷爷,一起过日子,他们的房子和我家最近,隔了不到两米远。
每次放学回来,我都会到婆爷的家,看看有什么剩菜剩饭。长身体,心里空,总觉得饿得慌的我,似乎能吃下一头牛。无论我看到桌上有什么,都会大吃特吃。
即使什么都没有,泡菜、猪油也不能幸免于难。大多数时候,婆婆会在饭桌上,放一些剩菜和肉,还有热过的有焦锅巴的干饭。我都统统吃进肚子里。
当时,也不知道婆爷,是否知道我每天“偷吃”他们的剩菜剩饭。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他们不知道。
后来大了,我才知道,婆爷是知道的。他们因为条件一般,不可能特意留给我。饭是剩的,因为有焦锅巴。菜,可能剩的。也可能是特意留了一些,专门跟我留的,也未可知。
我还记得,那时候,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婆爷的饭桌。筲箕盖着盘子和碗,里面总是发现,有菜有肉有饭。能吃到的菜,里面的肉,是不可多得美味。
就连婆婆炒的青菜叶子,都是干香干香的,特别回味悠长。青菜叶子,夏天有藤藤菜,有苕尖;冬天,有白菜头儿,有瓢儿白等。
之所以我觉得好吃,可能是有猪油,或者菜油放了很多。我家里,一斤菜油要吃月余。没有婆婆家的菜油阔气,当然菜就不如他们家的好吃了。
一般情况我是没有洗手,也没有用筷子,用手挑肉,用手抓菜,用手扒拉饭。好像为了避免被他们发现,我一般不会吃完,一般会多少剩一点饭菜。
聪明如我,可见我爹智商,可见我婆爷智商,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唯一的原因就是,不好明说,跟我留的。免得二爹和二婶,说闲话,说没有跟他们的儿子留饭菜。
当时,二爹家条件好。他们可能看不上婆爷家的卫生条件。他们看不上婆爷家的剩饭剩菜,也未可知。
我当时,一点卫生意识都没有。放学后,不管三七二十一,饿得慌的我,大把大把地抓,大口大口地吃,心满意足地去玩。
弟弟,大了以后,婆爷看到父母爱我,也爱弟弟,没有区别对待,甚至更宠我。婆爷会特意端来一海碗的素菜,一海碗的肉,一海碗的辣椒,让我们家人吃个够。
我经常到婆爷家,“偷吃”,能吃到肉,吃到菜。可是父母和弟弟,一般不去他们家,他们吃不到。婆爷特意送过来,就是让他们也能吃上新鲜的稀罕玩意。
刚弄熟的肉啊,菜啊,好香哦。婆婆,就端过来。他们想让我们吃新鲜的。人心换人心,因为母亲就是经常跟婆爷端菜,端肉。
还记得,我妈经常吃着婆婆送来的辣椒炒肉,或者光辣椒,经常被辣得眼泪长淌。那是真的辣出来的泪水,那也是幸福的泪水,那是复杂的泪水,那是复杂的内心。
我小时候,是不吃青辣椒的,我只吃肉,只吃其他菜。我也不会感动流涕。
就因为我妈爱吃辣椒,婆婆经常会特意端来很多辣椒炒肉。我一直都记得婆婆待我们的好。
当然,婆婆要给我们,必须是爷爷点头同意的。这些事,全部是我后来意识到的。
后来,婆爷年纪大了。挑井水,他们没有办法。爸妈经常偷偷帮他们挑满水缸,吃水根本不用愁。
婆婆知道水缸如何满的,爷爷假装不知道。毕竟他经常骂我们,他自己也不好意思。
那口井,还是父亲在世,生产队组织大家集体出工,挖的老井。
年幼的我,去过无数次的老井,也会害怕。
婆爷年纪大了,他们没有办法自己挑水。其他长辈,隔他们房子远。我们家,就在对面,隔了不到两米远。挑水的重担,自然而然落到爸妈头上。
我记仇,爷爷经常和我家吵架,我还提议父母不跟他们挑水。
可是父母总是特别孝顺,说人都会老,不跟他们计较。既然父母都不介意,挑水人是他们,我也不好再阻止,更何况他们是我的亲爷爷和亲婆婆。
农村只有旱厕,还很远。婆爷年纪大了,出门上厕所,太远,不方便。他们在房间里放了一个粪桶,方便使用。再后来,他们的大便和小便的粪桶,也是父母跟他们倒。
这次我不再阻止,毕竟父母就是榜样,父母就是一面镜子。即使有了弟弟后,他们待我,也没有外心。我渐渐地赞同父母,并向他们学习。
可是二爹和二婶,见不得婆爷对我们好,也见不得我们一团和气。他们总是挑拨离间,然后爷爷总是找我妈的麻烦,找我们家的麻烦。
爷爷还会让婆婆远离我家,远离我们的家人。他还会说,亲孙子都没管,不是亲孙子还去管。
爸爸妈妈,这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我们知道,爷爷又受二爹挑唆了。
我至今记得,爷爷端一个有靠背的椅子,在院坝里,对着我们家的房间门和厨房门,不停地骂,骂一些子虚乌有的想象的事情。具体内容,我早已记不住,但是被骂这件事,永远也忘不了。
我猜测,可能就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你们怎么不回山里老家,等等难听的话。你嫁过来的,你也不回老家。你入赘过来的人,你也不回老家。你们山上的,赖在我们坝里。
爷爷,看不起山里的爸妈,瞧不起他们。爸爸老家的人,也看不起坝里的我,也瞧不起坝里的我,他们喊我坝种子。幸亏我心大,也没有生气,直接怼回去。我那时候在山里,不记仇,有仇都是当场就报了。
爷爷没有事,他一骂就是半天或者一天。那一张核桃一样皱巴巴的脸,特别丑,像一个哭泣的核桃。
吃完饭,他又来了,又开始骂。
婆婆没事,按时煮饭。爷爷骂完,就回去吃饭。他把骂我们家人,当做帮助消化的娱乐项目了。他很敬业,吃完饭,午觉都不睡,也不休息,又出来开骂。
一般这样的时候,他会骂到天黑。有蚊子,他也不怕。直到婆婆做好饭,喊他回家吃饭。他才会收工。
我们就惨了,在家一天都有老人骂骂咧咧。我们的家人,人受不了,耳朵忍受不了。我们就出去干活,吃饭必须回家就没有办法了。
有时候,爷爷看见我们不在家。他就会主动收工。我要是回家,看到他收工,还有点开心,嘻嘻哈哈地笑。爸妈总是教训我:你不要笑,不然你的爷爷又来了。你还想不想被骂嘛?
我忍不住又笑了。
我们也太惨了。在家里,都是偷偷摸摸的,煮饭吃饭。
有时候,夏天,我家院坝有阴凉的地方,爷爷就躲在阴凉地方骂我们。我特别喜欢夏天,因为有暴雨。暴雨来了,爷爷也顾不上骂我们,直接带着他的椅子,冲回家。
看着暴雨来了。爷爷狼狈地冲回家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爸妈总是教训我:你不要笑,不然你的爷爷又来了。你还想不想被骂嘛?
我忍不住,又笑了。
你们看那个天,爷爷根本不具备条件再来骂啊。
爷爷也聪明,自从他被雨淋后,他骂我们都不来院坝,而直接在他的堂屋里。这时候,下着大雨,打着雷,扯着火闪,爷爷的此起彼伏的骂声,夹着轰隆隆的雷声。我今生难忘。
爷爷不劳动,纯粹是闲得慌,没事找事。也许就是无聊,也许就是被挑拨,也许就是心里不舒服。父母成了出气筒。
婆婆就要劳动,根本没有这么多的闲工夫,找我们麻烦。她也很好,根本不会主动找我们麻烦。我们也从来不惹她。于是我们和婆婆一直相安无事。
以前,我没有考虑过婆婆的感受。我们知道爷爷骂人,一骂就是一天,分成上午和下午,除了吃饭的时候。我们可以吃完饭就出门,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婆婆,从来没有串门的习惯,她每天都在家。在我们崩溃的时候,婆婆是怎么看待爷爷骂人这件事的?婆婆也会奔溃吗?她会劝阻爷爷吗?爷爷会听她的吗?
从爷爷十年如一日的坚持骂人,想把我们赶走。我们坚持住了,婆婆也坚持住了。即使婆婆不愿意听,爷爷也不会听劝,他太固执了,他太目中无人了,他太自以为是了。
爷爷以为自己聪明,可是他就像我“偷饭菜”一样,自以为聪明,小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是纸老虎,他是别人的工具,是别人的代言人。
毕竟二爹,不敢直接跟我们对骂,他无权干涉我们家人的居住权。他就派爷爷来。爷爷年纪又很大,我们又不敢跟他怎么样,只有由着他。于是我们家人,被他欺负十余年。
婆婆才是真聪明,假装听不见,假装糊涂,让你骂。毕竟指使你的人,又不给工钱。还把婆爷养猪的钱,给哄骗了。婆婆,估计还是会记得这些,过往,不堪回首啊。
骂一次就算了。隔几天,他就骂一次。隔几天,再来一次。这个搁谁,也受不了。可是父母,就是生生地受了。
我爸妈,从来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婆爷这时,和我们家关系都不好。婆婆估计只有对爷爷,言听计从,才不会被骂。爸妈,特别团结,从不内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了。
再后来,婆爷都看到,父母很好。他们再也不受他人挑拨。他们估计也看出来,谁真的对他们好,谁真的对他们不好。
我们家也过了一段祥和的日子。
婆婆,在我印象中,一直都很健康。她和爷爷,感冒,留个鼻涕,药都不吃。婆爷基本上没有生过大病。
有一年,爷爷病了,婆婆照顾他。可是爷爷好了,后来婆婆却病了。
在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婆婆一直病着。我们家穷没有钱,二爹也不出钱,没有人出那么多的钱,去及时医治婆婆。婆婆,只有到四姨家,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四姨父是工人,四姨家里,有钱。四姨,真好。我们以为婆婆会被治好。
可是婆婆的病,没有治好,反而更严重了。
最后,我才知道,婆婆得了肝腹水。
等到婆婆病得不行,医生说已经治不好了。四姨和四姨父,告诉我们家的大爷、二爹和我爸,让他们把婆婆接回家。记得,好像是二爹去接的婆婆。大爷退休后不在家,我爸好像在上班,只有二爹有空。
婆婆接回家后,爷爷每天起早贪黑地照顾她。婆婆当时状况已经很不好了。以前,总是婆婆照顾爷爷。现在,没有办法,只有让爷爷来照顾婆婆。
爷爷,常常自言自语,跟婆婆说:你好福气哦。病了,有闺女,女婿和我照顾你。我将来,谁照顾我啊?
其余的子女,要种庄稼,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去照顾婆婆。爷爷成了照顾婆婆的最佳人选。
我妈,送了好多鸡蛋给婆婆。那时候,鸡蛋是个稀罕玩意,很贵。一般家里都吃不起,都是攒来卖掉,做零花钱。
爷爷,就跟婆婆蒸鸡蛋羹吃。那时候,硬东西,婆婆已经吃不下了。
第一次,我们家送的几十个鸡蛋,婆婆吃完了。
第二次,我们家送的几十个鸡蛋,婆婆没有吃完,就吃不下了。
我想去看婆婆,可是爸妈不让。听我爸说,婆婆当时已经有点吓人了。他们害怕我被吓到,毕竟我还小。
但是婆婆和爷爷,挨着我们很近很近。我想去,又不敢去,毕竟父母不让我去。据说,婆婆的病,有传染性。婆婆的碗筷,都是单独的。他们也在保护我。
那时候,我在上小学三年级。
大概没有几天,父母主动让我去看婆婆。因为婆婆好像只有一口气吊着,以前是已经快不行了,这次是真的快不行了。
婆婆的眼睛发黄,脸色蜡黄,肚子开始肿大,肚子越来越大。她的吃喝拉撒,都开始变得异常艰难和困难。
父母,让我去看看婆婆,我听话照做了。
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着活着的婆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到了婆爷的房间。
那是一间瓦房,是堂屋旁边的大房子。它作为厨房和房间的混合体,一进去的正面和右侧边是两个灶台。第一个大灶台是我们家以前的,早已废弃。因为我家刚开始和婆爷关系不太好。于是,在瓦房和草房之间的空隙,临时搭建了新厨房。第二个小灶台,是婆爷来后,他们新建的,他们一直在用。
后来由于房屋年久失修,婆爷的灶台上漏雨。他们又启用了我们原来的灶台。
门的右侧是水缸,父母经常都让它,有满满的水。门的左边是一个木头柜子,收纳东西。中间一张饭桌,几个椅子,吃饭用的。
门的左侧最里面,是一张挂着老式蚊帐的木头床,挨着墙壁。蚊帐本来是白色,现在已经是灰黑色,还泛着黄。那泛黄的的蚊帐,述说着岁月的沧桑。
这个墙壁,本来是这间房子的。但是我家临时的新厨房,由于经济和空间的限制,也临时使用了这面土墙的另一面。也许这就是合理利用资源。
床的左侧,放着一些杂物和粪桶。屋子里气味特别难闻,不光有老年人特有的气味,还有粪便的气味,以及婆婆生病吃药的中药和西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以前的饭菜香,被现在的复杂气味所取代,我也是心痛不已,物是人非,却又无可奈何。
昏暗的灯光,我看不清婆婆的脸庞。她躺在那张木头床上,用枕头,垫着背,靠在床上。屋子里的所有人,所有家具,所有物品,都蒙上一层神秘莫测的光芒。我能看见,但是我看不清。
不知道是泪水模糊了双眼,还是昏黄的灯光,让眼前的景物,全部模糊不清。
我爸让我,远远地喊了一声:婆婆,你好些了吗?
婆婆,有气无力地回应了我。
爷爷在旁边,有些伤感和悲伤。他的精气神,全然不似从前,就像嫣吧了的一颗老树。他的精气神,已经被婆婆的病痛耗完。也许,他看到婆婆快不行,他也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短暂。
当年,他拿着一把椅子,在院坝,在堂屋,骂我们全家的精气神,全都烟消云散。我甚至怀疑,自己记错了。以前,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看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一个惊慌失措的老人。他们不可能欺负我们的。
没人煮饭,爷爷也不会坚持,不分上下午的骂个不停啊。
我眼泪水止不住,就要流下来。二爹,大爷,我爸,都在旁边,他们让我快出去。然后,是二爹的儿子和其他在家的哥哥姐姐,依次过去远远地喊一声:婆婆,你好了嘛。
再然后是儿媳妇们,我的二婶,我的母亲,她们依次过去喊一声:妈,你好多了。她们,再说一些其它简单的话语。
我回到了家,开始做自己的事情。我家厨房和婆婆的房间就是一个到处都是洞洞和缝隙的土墙隔着,他们房间大声说话,我都能听见。
我只能听见其他人的声音,根本听不见婆婆那气若游丝一般的声音。
就在那天晚上,我听见大爷,二爹,我爸,他们在隔壁屋子里,先是大声喊:妈,妈……然后是一整乱哄哄的哭声。
母亲,让我做完作业,赶紧睡觉。
第二天,我知道,那晚他们哭了以后,又隔了几个小时,婆婆走了。
记不得,第二天,我上学了没有。大概上了,大概也没有上,我竟然完全记不得了。
后来,大爷、二爹和我爸,他们开始筹备婆婆的后事。当年允许土葬,婆婆的棺材好像是早就做好的。不过,好像是因为爷爷身体不好,跟爷爷做的,冲喜。做好后,就放在堂屋的外侧屋檐下,放了好多年。当时,我都不敢一个人去堂屋。没想到,婆婆先过世,先用了。
后来,又另外给爷爷做的棺材。
我还记得,当时,大人乱成一团。所有的姨和姨父,重要的亲戚,朋友和邻居都来帮忙。一边要准备下葬,一边要准备酒席,招呼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以及周围的邻居和村上的人。
我除了悲伤,就是好奇。我家和婆爷的家,挨着。婆婆过世后,在堂屋里停灵。最开始,好像是用了一道废弃的门板,将婆婆的身体放在上面。
请了道士做法。请了人奏哀乐,一直连续不断地奏。他们只有晚上偶尔休息一下。要是没有记错,放了几天,才放进棺材的。堂屋里,放满了花圈,大约都是亲朋好友送的,可能也有我们家准备的。
大人,让我不要看。可是我真的很好奇。
最开始,婆婆躺在门板上,脚底什么也没有。有一次,我突然发现她穿了一双黑色的布鞋,白色的鞋底有好多的黑色圆点。那一幕,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还是有些害怕。毕竟父母不让我看,我偷偷地看到了。
至于婆婆穿了什么颜色的衣物,我都忘记了,早就记不得了。
再后来,婆婆的身体,就被放到了棺材里,然后是下葬。
下葬那天,下着大雨。即使是平原,泥泞的小路,真的不太好走。大爷、二爹、我爸,他们三人作为孝子,抱着镜子,引红帆,还有照片,紧跟抬着棺材的队伍。
只要抬棺材的师傅,每休息一下,大爷、二爹、我爸,他们三孝子,就必须跪下来。无论你膝盖下是什么,都必须立刻跪下来。无论是稀泥,还是石头,还是瓦块,都必须立刻跪下。遇到沟和桥,还要放炮,放纸钱并插香。可能这就是留下买路钱吧。
我们小孩子作为孝子,戴着孝布,跟着亲朋好友,一起送葬。有人专门负责撒纸钱,一路走,一路撒。按照老人的说法,就是人走了,留下买路钱。假如有魂魄,以后过来,不受牵绊。
还有专门的演奏哀乐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好不凄凉。
我们的送葬队伍,转了好远,小路,大路,小路,直到选择的早已准备好的墓地,才停下来。
最后,下葬如何进行的,我早已模糊。隐隐约约,有个拿着罗盘的道士,看方向。然后根据他的指示和安排,放下棺材,到早已挖好的坑,然后放鞭炮。最后是盖上土,垒好石头,放好花圈,烧完钱纸和灵房子等。
我们回家了,婆婆留在了二爹的自留地里。
我只记得那就是婆婆的坟。
我的悲伤,在前几天,就用完了。这时候,只有好奇和不理解。婆婆离开,从开始的伤心,后来的惊奇,热闹了几天,最后归于平静。
当大家都走了后,我才发现,婆婆被埋在了那个地方,那个自留地。她再也不会跟我煮饭,留菜。她再也不会来看我,她再也不会跟我家端辣椒炒肉。
我伤心了,我难过了,我无能为力。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看不见,我也听不见。这次我是真的太难受了。
隔了一段时间,我们全家族,包括大爷家、二爹家和我家的人,都到远房亲戚家住了一晚上。必须是不太熟悉,平常没怎么去过的地方。
据说,那是五七,婆婆的魂魄会回来。堂屋里,撒满了草木灰。大门打开,摆上了贡品,堆满了纸钱,和其他的冥界用品,让婆婆的魂回来。据说,会看见鸡脚脚,马蹄壳等神仙留下的印迹。真的,看没有看到一些不一样的痕迹,我记不得了。
后来过了几年,爷爷过世,他的坟,挨着婆婆的。再后来,我们搬家。婆爷的坟,也搬家了。
我再也不知道,婆爷他们的新坟在哪里。二爹知道在哪里。为什么我们家都不知道,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多年后,我长大了。我还是会做梦,梦见,婆婆爷爷的那间老屋。偶尔,我还会看见婆爷,但是他们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
我喊他们,他们也像听不见一样。我醒后,会难过好久。
这样的梦,对我来说,也是噩梦。我最熟悉的人,我最爱的人,他们不认识我,他们看不见我,他们听不见我。
即使梦里,我们都是相遇,而不相识。这是多么地悲凉啊。
婆婆,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但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一直还存在。她的精神,她的音容笑貌,永远在我心里。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缘分,让我们在简书相遇。感谢你,阅读我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