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向来只知,动物会慢慢长大,人会渐渐成熟,世间万物都在时光里悄然发生变化。却从未想过,那些盘踞在童年与青春里的恐惧,那些藏在黑暗中的“鬼”,也会跟着我一同蜕变。
很小的时候,鬼是一团模糊又阴冷的轮廓——一袭黑袍裹身,没有头颅,无声无息地飘在暗处。我看不清它的模样,只记得那片浓稠的黑,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时家里务农,母亲总等我睡熟后,才趁着夜色去地里忙活。不知多少个深夜,我突然从梦中惊醒,那无头黑袍便猛地出现在眼前,不发一言,毫无征兆地现身,又倏忽间消失不见。我早已记不清,自己是蜷缩着小声啜泣,还是被吓得嚎啕大哭,又或许,是极致的恐惧让我瞬间失语。我一遍遍用力睁眼,又慌张地闭眼,它便跟着一次次离去、归来。来回折腾到筋疲力尽,我终于沉沉睡去,它才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这尚且是能熬过去的恐惧,最让人胆寒的,是夜里起身去厕所。农村的院子里,只有一间简陋的旱厕,每到夜晚,黑暗便吞噬了整个院落。但凡需要如厕,我总是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一鼓作气冲进厕所,匆匆解决后,一边提着裤子一边拼命往屋里跑。等一头扎进被窝,心脏狂跳,喘得许久无法平静,而那无头黑袍,总会如约而至。我只能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蚕蛹,嘴里胡乱哼唧着,满心都是无助的期盼:要是有一支手电筒就好了,那束光亮,一定能吓退这可怕的鬼影!

长大些,我步入小学,父母把我送到城里伯父家学习生活,还真的给我带了一支手电筒!那是一支银色的手电,轻轻向上一推开关,一束明亮的光便破暗而出,能照亮小半个屋子,若是照向夜空,光线仿佛能冲破云霄,去触碰遥远的星河。我总爱拧开手电尾部的盖子,取出里面两节粗圆的电池,再轻轻放回去,听着“咚咚”的声响,又按着弹簧,一圈圈将盖子拧紧。在我心里,这便是打败无头黑袍的独家武器,有了它,我再也不用惧怕黑暗。果不其然,那无头鬼影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我没想到,新的恐惧又悄然降临。
它是一只“隐身鬼”,我从未见过它的模样,却深知它的歹毒。它总在梦里作祟,硬生生把我从母亲身边拽走,丢到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我独自站在空旷里,撕心裂肺地哭、声嘶力竭地喊,而它就躲在暗处的角落,静静看着我崩溃发疯,定然在为自己的恶作剧暗自偷笑,只是我看不见,也听不着。我慌乱地四处摸索,想找出那支救命的手电,可它总是消失无踪;就算偶尔摸到,开关也像被锁住一般,怎么都推不开。那时我总想着,若是有一把利剑就好了,我要朝着空气奋力挥砍,直到将这隐身鬼斩碎,让它再也不能害人。可我终究是个柔弱的女孩,从未拥有过那样一把剑。神奇的是,几年过去,这扰人的隐身鬼,竟也不知去向了。
上了初中,在我的再三央求下,父亲安排我回到镇上读书,终于离开了伯父家。初中的作息截然不同,清晨披着星光出门,夜晚踩着月色归家。起初还好,同村的伙伴结伴而行,我们骑着自行车,一路说说笑笑,或是默默较劲,比拼谁先冲到学校。遇上大雾天,偶尔骑错路口,冲到南墙才发觉,大家也只是相视一笑,立刻掉头赶路。可升到初三,村里的同学接连辍学,最后整条上学路,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恐惧再次席卷而来,那隐身鬼竟分裂成了两个,不仅在深夜与梦里纠缠,还跟在了我上下学的路上,尤其是放学归途,更是它的主场。记忆里,那时的月亮总是格外圆,清冷的光洒在寂静的路上,我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唱着“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用尽全身力气蹬着自行车,风声在耳边呼啸,吹掉了头上的帽子,我也不敢下车去捡,总觉得那隐身鬼就在身后紧紧追赶。偶尔壮着胆子回头,却空无一人,可心底的慌乱从未消散,我不知道它藏在何处,只能一遍遍地放声歌唱,拼了命地蹬着车轮,只想快点逃离这无尽的孤寂与恐惧。
好不容易熬到回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它的分身又找上门来。那些分身,有时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有时是奇奇怪怪的字母,有时是晦涩难懂的方程式,更甚者,它们糅合在一起,变成数以万计的透明方块,铺天盖地地朝我压来。我拼命想把这些方块摆整齐,可它们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最终轰然倒塌,将我死死压住,让我喘不过气。我总是猛地从床上坐起,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满心无奈地躺下。那时,我的手电早已换成了台灯般大小的强光款,可它再也照不碎这些由学业压力化作的鬼影,我只能躺在床上,一遍遍数着羊,直到昏昏沉沉地睡去。
就这样熬过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我终于考上了师范院校,背上行囊,离开家乡去外地求学。虽说从小就习惯了独自居住,可这般彻底远离家,还是人生头一遭。走进宿舍,十张床铺挤着十个同龄的女孩,热闹又温暖,我满心欢喜地以为,那些无头黑袍、隐身鬼、透明方块鬼,定会忌惮这满室的人气,再也不敢来骚扰我。
我带着这份得意,开开心心地度过了两个月,可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化学挂科,总成绩排名也不在前列,那些沉寂已久的恐惧,竟换了模样卷土重来。它们化作我最熟悉的人,一次次在梦里恐吓我:时而变成父亲的样子,对着我指手画脚、厉声谩骂,我只能蜷缩在角落,连小声抽泣都不敢。奇怪的是,这场梦境不再是儿时的漆黑一片,反而格外明亮,亮到我清晰地看见,角落里的自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低着头,不敢言语,只能默默承受着所有指责。这样无助又恐惧的梦境,反反复复,纠缠了我无数个夜晚。有时,它们还会变成老师、同学的模样,围着我不停打转,脸上挂着狰狞的笑,露出尖利的獠牙,一言不发,却让我浑身发毛,直到被这无尽的环绕逼到晕厥。
后来我渐渐明白,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鬼,从来都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童年深处的孤单、青春路上的迷茫、成长途中的焦虑,是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不安与怯懦。而太阳,永远是它们的克星,万丈光芒如同利刃,将所有恐惧斩碎,所以它们从不敢在白天现身,只敢躲在黑夜的角落里作祟。

如今,我已过而立之年,历经岁月沉淀,早已学会与自己和解,学会直面心底的所有不安。那些陪伴我整个年少时光的“鬼”,早已很少再来惊扰我的梦境。就算偶尔在深夜卷土重来,我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慌乱无助,等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窗台,我便会从容地将它们丢回属于它们的黑暗角落,再也不会被其牵绊。
原来成长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找到一把利剑,也不是拥有一束强光,而是时光打磨出的勇敢,是岁月沉淀下的从容,是终于学会,自己做自己的光。当内心足够丰盈坚定,便再也没有黑暗能将我笼罩,那些曾让我瑟瑟发抖的恐惧,终会化作成长的勋章,在岁月里,静静诉说着我走过的每一步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