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淇淋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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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没有人会给我买冰淇淋。

老板娘进里屋打酒了。四婆扶着墙颤颤巍巍跨过门槛往外走,手上攥着半瓶酱油。一块钱一酒提子的酱油,自漏斗咕噜噜灌进玻璃瓶的时候,我闻到一种复杂又独特的香气。我飞快环顾四周,开着门的隔壁间在打麻将,烟雾缭绕,围观人群大多背对着我;门前几个刚从田里回来的中年男人坐在树头捻着红烟丝抽水烟筒;老板娘的继女正端着洗好的菜往厨房走,大黄狗摇着尾巴追逐她喇叭裤脚上的流苏。真是天赐好时机,铺子大厅里终于只剩我一个人。我假装轻松随意的样子往摆满商品的柜台靠近,掩饰不了我加速的心跳和发热的脸颊。整整齐齐摆成高低两排的大玻璃罐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水糖果、香脆炒花生炒瓜子、点缀着彩色糖霜的小饼干、棒棒糖、椰子角、果冻,每一样都令人垂涎三尺。不过我的目标不是这些哄小孩的小玩意,而是卧在左边墙脚的大冷柜——里面装满了我做梦都想吃的冰淇淋。

村尾的铺子新添了一台冷柜,村里第一台冷柜。一天我们放学经过,老板娘二婶子正坐在门前的树下嗑瓜子,树上挂满了黄的绿的五角星似的杨桃,树下铺了一层玫红色的小颗小颗的花。二婶子烫着时髦大波浪,脸白白的,眉毛又细又长,裙摆下黑色松糕凉鞋露出十只红艳艳的指甲,白色长裙在傍晚绯红的风中摇曳。她是村里唯一日常也穿裙子的女人,她不用下田干活,不用带孩子,甚至都不需要做饭,每天要做的只是打扮得美美的守着铺子收钱。我常听别人当面喊她二婶子,珍妹妹,夸她命好有福气,背地里却叫她狐狸精、后奶(后妈),说她“谋钱篡位”,十足十的灰姑娘继母。我只觉得她好看,村里最好看的女人,就是看着冷冰冰的有点凶。我常幻想我的妈妈一定也像二婶子一样漂亮,而且温柔可亲。那天的二婶子不凶,她微笑着招呼我们过去,小伙伴推推搡搡跟她进了铺子。

“你们想不想吃瓜子?糖果或者火筒(米花棒)?”她走到柜台前朝我们问道。

“想!”肥安眼睛亮了亮,又挠着头说:“没钱。”我们哄然大笑,学着他挠头拖长了声音说:“想~没钱。”

“我可以请你们吃,不过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二婶子掀开墙边柜子上的蓝底白花布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们围上前去左瞧瞧右瞧瞧,一个白色长方形的大柜子,正面印着“香雪海”和一朵梅花。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柜子,像雪一样白,冰蓝色的梅花盛开在雪地里。二婶子掀起盖子,一阵若有似无的白汽升起。杵在最前头的肥安惊呼一声:“哇,好冷!”我们也凑上前去纷纷把手往前伸。果然冷呼呼的,让我想起上回摘野果时把沾满果汁的双手泡进深山清澈的泉水里,简直是夏天最美妙的享受。

“这是冷柜,电冰箱。”二婶子说,“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们探过头去,几个汗津津的脑袋蹭到一块,这会儿也忘了相互嫌弃,眼里只有那花花绿绿鼓鼓囊囊的雪糕袋,它们按颜色图案分类齐整地摆在一个个格子里,右边最大的一个格子装着许多圆锥形的什么东西。

“啊,冰淇淋!我在电视上看过!”少虎仔兴奋地说道。他家里有电视机,还是纯平彩电,老跟我们炫耀“纯平的”!真讨厌,有电视机就是见多识广。我们有时候也想到他们家蹭电视,但是他家院子围得严实,还带门,院子里养着一条大狼狗,跟小牛犊一样大,吠得好凶。有一次甚至差点把我扑到地上,它跳起来比我还要高,简直吓死人。他们家的地板是瓷砖的,亮得能照出人影,进屋还要脱鞋。总之,处处透露着一个信息——不欢迎你们。反正我是不愿意再去了。

“绿色的是绿豆雪糕,粉色的是水蜜桃,黄色的是香蕉,褐色的是巧克力雪糕。”二婶子边指着介绍边拿起那个小圆锥继续说:“这个,甜筒,冰淇淋,比雪糕更香更甜。五羊牌,这个最好吃,里面还有香脆的巧克力豆哦!”

“五羊我知道!是广州!”少虎仔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显摆的机会,谁不知道广州啊,我们姓罗的还有人在广州当官呢,哼。

“怎么样?帮我到村里宣传一下,就说铺子有冰淇淋雪糕卖啦!然后请你们吃瓜子。”

“能不能吃冰淇淋?”肥安都快流口水了。

“那不行。”

“那就火筒吧。”

“我也要火筒。”

“我也要。”

“我回家叫我爸给钱买冰淇淋。”少虎仔飞快地跑了。

火筒放在货架最底层,用一个很大的透明塑料袋装着,黄色,白色,粉色,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二婶子解开封口的红绳子,让他们选了自己喜欢的颜色,然后带上透明手套逐一抽出来。她可不会让我们脏兮兮的小手去碰。

“你呢?你要什么?”二婶子见我呆站着于是问我。

“我,我不要。我要回家了。”我说。

我走到陈阿有家菠萝蜜大树下的时候,他们赶上我。肥安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个馋嘴猴子。每个人手里拿着长长的火筒凑到嘴边,当作喇叭边走边摇头晃脑喊道:“铺子有冰淇淋雪糕卖咯,铺子有冰淇淋雪糕卖咯!”,那样子活像送葬队伍里吹唢呐的人。喊三声咬一口,咔嚓咔嚓吃完又接着喊。陈阿有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哑巴老婆坐在门口择豆角,那豆角掰得长短不一,豆子飙了不少在地上,几只鸡围着啄食。她停下手中的活痴痴地看着他们吃火筒呵呵呵地傻笑,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真丢人,没骨气!”我心里想着,又想如果二婶子给的是冰淇淋那我也许会考虑一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马上被掐死了,耳边仿佛响起爷爷给我刻在书桌右上角的“座右铭”——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爷爷要知道我为了点瓜子火筒跟村里姓刘姓陈的瞎混一准打断我的狗腿。“你以后是想卖豆腐还是到厂里打螺丝?没出息!穷没关系,做人要有骨气,要读书,像罗二那样,到大城市去当官,听到没有?”——如此教训一番。

卖豆腐有什么不好,村里陈家人专业卖豆腐五十年(或许祖上三辈都是卖豆腐的也说不定,但村子是五十年前才迁居而来)。嫩豆腐又白又嫩,淋点酱油撒点葱花,别提多美了;老豆腐又香又有嚼劲,煎焖炖卤都好吃;豆泡酸菜焖五花肉最下饭,我能吃两大碗。陈家孩子打小就要学做豆腐、炸豆泡,小学毕业马上就投身豆腐事业赚钱。他们陆续建起了平房,结实,不像罗家人还住着五十年前的旧瓦砖房,一到雨季到处滴答漏水,台风天就更别说了,提心吊胆连觉都不敢睡,生怕屋顶被掀了。不过说回来,有哪年不被掀的?修修补补,越补越漏,孩子个个上学读书,越读越穷。

打螺丝有什么不好,刘家人多风光,不仅住的是结实的平房,墙面还批了荡,连院子都舍得用砖头砌,围得高高的,还有电视机,甚至是纯平的!要我说姓罗的才最笨,守着那贫瘠的一亩三分地,种田养猪养孩子,读书读书整天就知道读书,假清高。像罗二那样考大学当大官的有几个?哪有那么容易?连每学期两百块学费都交不起,年年跟学校赊账,还考中学上大学,考了也上不起啊。老师又叫我回家问问什么时候能补上学费,搞得我头都抬不起来了。

2.

“要买冰淇淋吗?”二婶子突然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灌满了烧酒的矿泉水瓶。我吓得赶紧把雪白的冷柜门合上,慌慌张张接过酒瓶说了句“不、不是”,逃似的往门外跑。没走几步听见二婶子在背后大声喊“找钱啊”,又像撞了玻璃的苍蝇似的跑回来拿找的钱。一直跑到无人处才慢下来喘气,手里攥着的找回的两块五毛钱黏糊糊的。两块钱就可以买一个冰淇淋,要不要买?想起刚才看到的冷柜里冒着烟的冰淇淋,我咽了下口水。嗓子在冒烟,好渴,又渴又热,只有冰淇淋才能解的渴。要不买一个吧?就说钱丢了。我往回走几步,想想不行,我一撒谎就结巴,爷爷马上就能知道。又往家走几步,真的太想吃了,就买一个,就一次。羞耻心在煎熬,在摇摆,来来回回走着,最后沮丧地放弃了。

我郁闷地一路踢着小石头,我要把它们全都踢飞。突然脚趾头吃痛,我低头一看,踢上了一块秤砣。我再次抬起脚用鞋底把它踢到了路边的草丛里去。秤砣?我赶忙上前捡了起来。黑乎乎的一块水桶形状的秤砣,上面标着“25kg”字样,我掂了一下,沉甸甸的。这么重,是铁的吧?我灵光一闪当下心里有了主意,于是高兴地揣着秤砣蹦跳着回家了。

从那天起我的课后时间有了目标,生活有了盼头。我用旧布料自己缝了个布袋子,袋口处还穿了抽绳便于封口。这种样式灵感来源于我同桌水凤的书包,她买漫画书送的,上面还印着蓝色的哆啦A梦。手指少不了被针扎了几个洞,但看着结实的布袋子感觉很满意,塑料袋太不经用。我每天把布袋子揣裤兜里,上学放学净盯低头着路面看,尤其是低洼处。南方多雨,雨水汇成水流把所经之处的各类小东西往下带,最后沉积在低洼处,除了形状各异的小石头,经常能找到生锈的铁钉或者螺丝螺母。当然其他金属也是要的,铜和铝更值钱些,我知道电线和废弃的电器里面都能拆到铜或铝,不好找。各种瓶子也是能卖钱的,但我不捡。捡螺丝钉可以美其名曰兴趣爱好,捡瓶子就等于把捡破烂写在脸上了。我盘算着废铁五毛钱一斤,黄铜三块钱一斤,再攒攒等下次收废品的老头来我就能卖掉去买冰淇淋了。但他到底多久来一次很难说,一个月也不见人影也是常事。总之走一步算一步,毕竟踮起脚尖就能更靠近太阳。

周末一大早我被床顶上细小的叫声吵醒了,我睁开双眼,床顶的木格子上铺了层旧凉席,看不见上面什么情况。我又躺在床上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从床尾靠窗的一角传来“唧唧、唧唧”的声响,还有轻微的摩擦声。不太像老鼠,就是老鼠我也不怕。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扶着床栏踏到窗台上去,两手攀在床顶边缘探过身去瞧。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衣服上趴着几只粉红色的小肉团,腹部贴着衣物缓缓爬动,眼睛紧闭着。一二三四,一共四只,是小白生的小猫咪,看起来可怜又弱小。我盯着这刚出生的小猫咪看,想起那不在回忆里的妈妈,竟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来。此后我每天放学除了捡废铁,还特别留意路边有没有变色树蜥,烤熟的树蜥是小白的最爱。寻找树蜥也是件考眼力的事情,它会随时变幻颜色,常与灰色或棕色的树枝融为一体。不过我渐渐注意到夏季的树蜥喉囊会变成红色或橘红色,只要足够留神很容易捕捉到它们的身影。最难的是捉树蜥,得从侧面蹑手蹑脚缓缓接近,再迅速用手轻轻捏住它的身体中部。每当我的手指触碰到树蜥粗糙的鳞片,感受到或轻或重的挣扎时,总想起老人说的“树蜥咬人不打雷绝不松口”,心惊胆战。我把它们装进布袋子里带回家。

我的眼神磨得越来越尖,终于有一天,这双火眼金睛寻到宝了。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傍晚,它们穿透地表探测到了埋在浅浅沙土里的蓝色票子,它在我的脚边发出万丈光芒,亮得我以为又是在梦中飞到了离太阳更近的万里晴空。我极力保持冷静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佯装若无其事一脚踩在上面,然后飞快扫了一眼,一起放学的小伙伴都打闹着走在前面,后面的人马上就要赶上来了。我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我蹲下来摆弄我的塑胶凉鞋带子——把它松开,再慢吞吞地重扣好,但怎么都穿不过扣眼,一使劲原本断裂了一半的透明塑料鞋带又裂了几分。等待的几分钟时间无比漫长,我忍不住悄悄挪开一点点,确确实实看到那是一百块钱,我感到头晕脑胀呼吸困难。等他们走远了我迅速捡起紧紧攥在手心,连同它夹带的灰色泥沙。

我像偷了东西的小贼一样飞快地跑回家拴上门,才把那一百块钱拿出来。一百块钱!真正的一百块钱!我把它摊开展平,轻轻拭去上面的尘土。多漂亮的颜色啊,多美的图案啊,多棒的手感啊!它不是一张普通的纸币,而是充满魔力的神奇画卷,它变幻莫测,它惹人喜爱。我把它举到灯泡前,迎光透视,正面左下角和背面右下角的“100”完美对接了起来。我的心狂跳不止,举着一百元的双手在颤抖。我听到爷爷在边喊边敲门,赶紧把钱夹在一本书里压到了枕头底下。晚饭吃得心不在焉,作业也做得乱七八糟,一直到睡觉我的心情都没有平复下来。

我枕着百元大钞躺在床上琢磨,该怎么分配这从天而降的巨款呢?

没错,我要吃冰淇淋,天天吃冰淇淋。每个牌子,五羊、雪波比、粤宝;每种口味,巧克力味、哈密瓜味、香草味、菠萝味,我都要尝一下。我也曾在少虎仔家看过冰淇淋的广告,小朋友舔一口就飘起来了,背上长出洁白的翅膀自由飞翔。冰淇淋香甜柔滑,冰冰凉,甜滋滋,巧克力豆香浓脆口。真的有那么好吗?只吃过一两毛钱一根的雪条(冰棍)的我根本无法想象两块钱一个的甜筒是什么神仙滋味。对我来说雪条已是难得的美味,一毛钱一根的雪条又冰又甜,两毛钱一根的就更美了,最顶上冰着绿豆或者红豆,粉粉的,又甜又糯,舍不得大口咬,每次都是一颗一颗地含在嘴里。所以比雪条贵十倍的冰淇淋到底是有多好吃?光想着就要流口水了,好想马上带着我的一百块钱去买两个尝尝。可是我要是拿这百元大钞到铺子买冰淇淋,别人一定会说我是偷来的,准会跟我爷爷告状,少不了一顿笋条焖猪肉,最要紧的是钱一定会被没收吧。捡的,谁信?万一有人说是他丢的要我还怎么办?再说就算是捡的也不能都拿来买冰淇淋,这么大一笔钱自然要交给大人。又想起有一次在村头大榕树下听老人说过,地上的钱不要捡,不吉利,不干净,会倒霉。那一百块这么多,会不会要倒大霉?屋里黑漆漆的,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深夜里吠,角落里老鼠吱吱叫着,我突然害怕起来,不会有鬼吧?越想越怕,拉起薄被子蒙住头,心情复杂,不知什么时辰才迷糊睡了过去,早上醒来头上背上全是汗。我从抽屉角落里抠出一枚一角钱的硬币,上学时特地绕路经过捡钱的地方,悄悄丢下那枚硬币,听说这样能抵消灾祸。但我还是心神不宁地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有钱不能花,捡废铁也变得没劲了。我踢踏着断掉带子的凉鞋勉强捉了一条树蜥就回家了。趁爷爷还在田里忙活,我捡了竹壳树枝堆在屋旁升起火来,把摔晕的树蜥丢进火堆里烤,然后到厨房门后找了一把割草的镰刀和一只被切割了很多次的塑料凉鞋。我要补鞋。镰刀尖放在火苗上烧红就能轻松割下一小块塑胶,就像切豆腐一样简单。重新烧红镰刀尖,轻轻放在鞋带断裂处,覆上塑胶片用力一捏,再把刀尖抽出来,这样断掉的鞋带、塑胶片和鞋帮就紧密焊接好了,再穿个一年半载不是问题。唉,要是能到集市上去就好了,我有钱,可以买新鞋子。集市上找个不认识的摊子,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一百块钱找散了,那多好哇。我还要到小公园里套圈圈,就要那只粉红色的陶瓷小猪储钱罐,我可以把我的钱存到里面去。存很多很多钱,买很多很多冰淇淋;再存更多更多钱,就可以到城里去找妈妈了。可是集市好远,爷爷的自行车太高了,我骑得还不熟练,没有大人带着我万是不敢去的。爷爷是不会带我去赶集的,他自己骑车都费劲,爸爸过年回来或许会带我去,如果他的钱没输光的话。

我把烤熟的树蜥拿给小白吃。我在厨房的角落里给小白和四只小猫咪用旧衣服做了个窝,此时四小只正挤挤挨挨拱着小白的肚子吃奶。这时门外传来水凤的声音,她不仅是我同桌,还是同村同姓。我应了一声喊她到厨房来,我知道她是来看四小只的。水凤看到小猫咪就像变了个人,平时仗着比我高欺负我时像个母老虎,现在却变得像个温柔的小猫咪了。她的大嗓门变得轻声细语,嘴里不住发出“好可爱”的叹息。我心里想如果水凤能一直这样温柔可爱,我可能会喜欢上她也说不定。四小只已经完全睁开眼了,又大又圆的灰蓝色的眸子,水汪汪的像一泓清泉,毛发也长出来了,依稀可以看出一只白色,一只灰色,两只虎斑猫,很有小猫咪的样子,奶呼呼的。

“喂,送我一只猫咪。”水凤说。

“啊?不行。”我果断拒绝。

“大海哥,送我一只嘛。”水凤转过身扯我袖子。“一只灰白条纹的,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水凤什么时候这样细声细气跟我说过话?还喊我大海哥。她可怜巴巴的,长长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垂在胸前,圆圆的脸蛋粉红小嘴,水凤长得还真好看。我有点犹豫了,但还是故意板着脸。

“大海哥,你分一只猫咪给我,我以后再也不打你头了,我保证!”

哼,我信你个鬼。我不声响,心里盘算着哪能轻易就送个小猫咪给她,叫她老欺负我。

“哎呦!”冷不丁又被爆头了。看吧,狗改不了吃屎。

“罗大海,你到底给不给?”水凤露出了她的真面目,我那刚萌出的好感被泼了盆冰水。

“不给。”我后退一步倔强地把脸别到一边去。

“那你卖一只给我嘛,要多少钱你说。”

啊,钱!我好没骨气,听到钱又动摇了。我的冰淇淋啊。两块钱?会不会太多了?上回四婆家的粉嘟嘟的小猪崽才卖八块钱一只,猪养大是可以卖很多钱的,小猫咪就不见得有人要。我比了两个手指,心想这下她总会知难而退了吧,又有点担心我太过贪心真把她赶走了。

“二十块?疯了吧你?”

“两,两块。”我弱弱地说道。

“两块?你确定?不准反悔啊!”水凤麻利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到我手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伸手去抱边上那只虎斑猫咪。

我低头一看,真的是两块钱,激动,又觉得有点后悔,特别是看到水凤双手抱着的虎斑猫时,我想反悔了,可是水凤已经蹦跳着走出了我的视线。

夜里我又做梦了,梦里小白叫得好凄凉,剩下的三小只也发出微弱的哭声,小白哭了。醒来我发现自己眼角也湿漉漉的。母子分离的痛苦,我再明白不过。我顾不得吃早饭,带着两块钱直奔水凤家去。她这会儿正一边刷牙一边蹲着看小猫咪,她把它放到一只竹篮子里,底下铺了几层叠起来的花布。虎斑猫看起来奄奄一息,我的眼泪瞬间就充满了眼眶。

“钱还你,我要回小猫咪。”我把钱给她。

“什么?”水凤胡乱漱了下口。“不行。说了不准反悔。”她又要来打我。

“我要猫咪,小白都哭了。”我也不躲,不管她愿不愿意,小心翼翼地托起猫咪放在手心里。微弱的,柔软的,暖暖的小猫咪,它应该待在它妈妈的身边。襁褓里的我,原本也应该待在妈妈的身边。

水凤执意不要钱,我把钱丢在篮子里,说:“你可以每天到我家来看猫咪。”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虎斑猫回家了。

3.

少虎仔又买冰淇淋吃了,还故意走到我跟前夸张地演着“超级无敌好吃”,真讨厌。他凑近的时候,我都闻到冰淇淋香香甜甜的味道了。我把手伸进裤兜里轻轻摩挲着折成小方块的百元大钞,在铺子门前徘徊着。我在等一个时机。二婶子的继女阿华,是个沉默寡言的姐姐,她大约十六岁,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退学以后阿华愈发不爱与人来往,我总是看到她安静地干活,扫地洗衣,洗菜做饭,烧火煮豆浆,要么就呆坐在杨桃树下,痴痴地望着那通往外面世界的泥巴路。我在等二婶子走开,等铺子里只有阿华守着,我赌她不会过问更不会跟别人说我拿了一百块钱来买冰淇淋的事。

爷爷说得对,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蹲到第三天的时候,二婶子开着她的白色女式摩托车出门了,阿华在柜台后面坐着。一定不能错过。我一步一步靠近,脸颊在发烫,亟需冰淇淋来降温。近了,近了,冰淇淋。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给我称半斤烟丝,最便宜的那个。”来人是住在村尾的陈有才。我这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只好先在一边待着假装去看玻璃罐里的零食。

“哎哟陈老板,存那么多钱干什么,烟丝都舍不得买好点的吗?你怎么啃得下去哦?”少虎仔他爸也进来了,老爹跟儿子一样讨厌。谁不知道陈有才是村里出名的穷光蛋,四十多岁才娶到老婆生了个儿子,人老得像他儿子的爷爷。不过他儿子真是可爱,两岁多的娃娃虎头虎脑的,有妈的孩子真是像个宝。

“唉人倒起霉来真是没办法,好不容易找人借到一百块钱准备去贵州找我老婆回家,谁知还没上车钱就不见了。唉,我儿子天天哭着要找他妈,半夜醒了还哭。”陈有才唉声叹气,那本来就下垂的眼角更耷拉得厉害。

我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兜里的一百块钱。可爱的孩子哭起来更可怜,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管他的,我也没妈,我只想吃个冰淇淋。

“你老婆又跑啦?我早就说了,女人不打上房揭瓦,你又不听。你对她那么好有什么用嘞?”

“唉,不说了不说了。我哪能跟你们有钱人比?我自己没本事还打老婆,还是人吗?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有人捡了一百块钱的啊?”

“没有。真有人捡了钱也不会那么傻承认的啦!你还想找人要回来哦?阿华,给我一包双喜。”少虎仔他爸右手夹着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阿华把称好的半斤烟丝放在柜台上,接过陈有才的一块钱,然后转身从里面的玻璃柜拿出一包双喜,连同找的八块钱一并递给了少虎他爸。她什么也没说。

陈有才拎着半袋子烟丝一瘸一拐走了。

少虎他爸点上一根烟叼在嘴里腆着大肚子大摇大摆走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我和阿华。她看着我不说话。我一直放在裤兜里的手汗津津的,我紧紧攥着那张钞票,它变得柔软潮湿,好像快要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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