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安春节七绝三首
丁俊贵
其一:
《除夕守岁》
麻虾酿就千般味,
糯酒温成百岁春。
莫问今宵何所守,
灯前白发是归人。
【注】
除夕夜,老陈守着灶台上的麻虾酱缸。酱在发酵,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像时间在轻声说话。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麻虾越小越鲜,人越老越念旧。六千年了,海安从海底变成桑田,麻虾还在河里活着,人还在除夕醒着。
守岁守的不是夜,是那一盏灯。灯下有白发,白发是归来的记号——从远方归来,从岁月归来,从万千条路归来,最终坐到这一盏灯前。
《诗经》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灯影幢幢。糯米的酒温了一百五十年,河豚的刺拔了六千载,唯有这一夜,人与时间达成和解:你不走,我不睡,我们互相看着,直到天明。
其二:
《初一巡游》
九节龙腾沧海气,
一声鼓动故园心。
青墩斧印今犹在,
看过人间几尺深。
【注】
正月初一,龙狮巡游从人民路出发。九节龙,三百人,锣鼓喧天。老陈站在人群里,孙女骑在脖子上,小手攥着他的耳垂。龙从他们面前游过,龙眼圆睁,像认得每一个海安人。
这条龙舞了三百年。三百年前的人早不在了,龙还在。青墩的那把红陶斧,六千年前的刃口钝了,穿孔还在。绳子穿过孔,打一个结,六千年了,绳子烂成泥,结的样子还在。
老陈忽然懂了:龙腾起来的那一口气,和六千年前先民磨斧头的那一口气,是同一口气。海退了,人还在;人老了,龙还在。一声鼓响,故园的心跳就传过来了。
歌德说:“你从祖先手里继承的,必须靠自己去挣得,才真正属于你。”海安的龙,不是看来的,是舞出来的;海安的春,不是等来的,是锣鼓敲醒的。
其三:
《元宵观灯》
烙铁为毫葫作纸,
靛蓝染就月如霜。
千灯照夜鱼龙动,
一粒汤圆是故乡。
【注】
正月十五,万达广场灯火如昼。老陈带着孙女看灯,也看人烙画葫芦上,红陶斧的线条在烙铁下浮现,焦褐色,像时间烧灼的印记。扎染的布晾在绳上,靛蓝浸透月光,白花纹像霜花落在蓝天上。
千盏灯照着夜,灯影里的人潮涌动,像鱼,像龙,像六千年前游过这片海域的生灵。孙女手里捧着一碗汤圆,热气扑脸,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了舌尖。
老陈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上灯圆子落灯面。圆子是团圆,面是长远。可父亲没说,汤圆为什么是圆的?也许是因为,无论走多远,最后都要滚回来。
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海安人说,人年年都能吃同一碗汤圆。河不是那条河了,汤圆还是那个汤圆。因为故乡不是地理,是味觉——麻虾的鲜,糯米的醇,脆梨的甜,还有这一粒烫嘴的圆。
千灯照夜,鱼龙共舞。灯会散了,人回家了,汤圆吃完了,可那个圆还在——在碗底,在心里,在每一次回头望的方向。
跋:海安三咏
其一咏守岁,麻虾酿岁月,糯酒温春光,白发人守的不只是夜,是根。
其二咏巡游,龙腾沧海,鼓动人心,六千年的斧印见证人间深浅。
其三咏观灯,烙画为史,扎染成诗,千灯照夜里,一粒汤圆便是故乡。
三首诗,三个夜晚,一个海安。
海安无海,海安人在海底种了六千年田。海安有春,春在每一盏灯笼里亮起,在每一碗鱼汤面里沸腾,在每一粒汤圆里等待。
等游子归来。
等龙狮醒来。
等那一把红陶斧的印痕,在又一个春天里,发芽。
——丁俊贵丙午年庚寅月癸亥日记于海安通扬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