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回到大学,推开民俗学系办公室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堆满书籍和资料的旧木桌上,投下几道清晰的光带。
空气里,是旧纸张、灰尘和一点点咖啡的混合气味。
一切如常。
却又处处不同。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叠放着他刚编订完的讲义《地方性创伤的物质载体》。
深蓝色硬壳封面,烫金标题。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
扉页上,是他自己熟悉的、略带潦草的签名:“陆砚”。
签名下方,是出版社的标准印刷体序言。
陆砚的目光,却凝固在签名右下方。
那里,多了一行字。
不是印刷体。
是手写的。
墨色是新鲜的、浓淡相宜的黛青,笔锋娟秀,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的温润与克制。
字迹很淡,却异常清晰,仿佛是用最细的狼毫,饱蘸了最上等的松烟墨,于宣纸上轻轻洇染而成:
砚生池涸,新芽自生。——沈槐
陆砚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摸向左胸。
三枚淡金色的槐花印记,正随着他加速的心跳,微微搏动,散发出温润的暖意。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阳光,安静地流淌在书页上,照亮那行字迹。
墨色在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幽幽浮动。
他迅速翻到讲义的最后一页。
空白。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聚,将落未落。
他想写点什么。
回应?
确认?
还是……仅仅留下一个名字?
笔尖的墨珠,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
一滴浓黑的墨,落在洁白的纸页上,迅速洇开,像一朵小小的、绽放的墨梅。
就在墨迹扩散的瞬间——
那行“砚生池涸,新芽自生”的字迹,仿佛被这滴墨激活。
黛青色的墨痕,竟开始缓缓流动!
它们脱离纸面,悬浮于半空,化作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青碧色光点,如同被惊起的萤火虫群。
光点并未飞散。
它们在陆砚面前,缓缓聚拢、旋转、排列……
最终,凝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米粒大小的图案:
一株青翠的幼苗,主干上,天然盘绕着“0713”的纹路。
幼苗顶端,三瓣嫩芽,舒展如翼。
图案悬浮片刻,随即化作一道极细的青碧色光线,倏然射入陆砚左胸。
没有痛感。
只有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手臂经脉,汇入心脏。
左胸那三枚淡金色的印记,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隐去,只余下更温润、更沉静的触感。
陆砚低头,再看扉页。
那行“砚生池涸,新芽自生”的字迹,已然消失。
只留下他刚刚滴落的那滴墨,静静地躺在纸页上,像一颗凝固的、黑色的泪。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系主任探进头来,笑容和煦:“陆博士?校史馆那边说,他们整理陈砚舟教授的遗物,发现了一批未公开的手稿,可能和你的课题有关,让你有空过去看看。”
陆砚合上讲义,指尖轻轻按在扉页那滴墨上。
墨迹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好。”他抬起头,声音平静,“我这就去。”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
初夏的风,带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雨后槐花的清甜。
陆砚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那本讲义,紧紧抱在胸前。
仿佛抱着的,不是一本书。
而是一粒,刚刚破土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