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11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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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中古士族看成一种贵族官僚。就“贵族化”而言,士族现象看上去像一种“倒退”。比如说,中古时代显示了与春秋贵族时代的某种相似性,春秋列国政权和江左政权,都由若干“世家”世代占有权势。不过,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历史重演。有人把魏晋视为一个“封建化”时代,拿它与西欧的“中世纪”相比。不过秦汉帝国留下了两份遗产,它使中国中古的所谓“封建化”,不可能重复西欧中世纪的出路。这两份遗产,一是官僚阶层及专制官僚制度,二是士人阶层及其文化传统。二者共同维系着中国历史进程的连续性;而欧洲的古代与中世纪,并没有这两样东西贯穿其间。

隋唐三省分工,是中书草诏、门下审议、尚书执行,分工明确而制衡严密。对这个精致的架构,后人多所赞扬,而它是经魏晋南北朝发展而来的。

专制主义还包括皇帝对臣民的生杀予夺权力,而三省分工和门下封驳之制只是一种决策纠错机制;其功能是让专制集权在政治理性的基础上行使,并没有超越专制集权。

中古士族政治最核心的内容,就是士族门阀的选官特权,但不能认为,中古选官制度可资称说的地方,只是士族选官特权。这时期选官体制的若干变迁,包括考试的发展,具有一般制度进步的意义,甚至强化中央集权的意义。

选官中央化的直接原因,是战乱对地方造成了巨大破坏,东汉那遍布郡县的生徒士人,大多销声匿迹了,京师成了政治文化重心之所在。汉代的士族多少具有地方性,很多活跃于州郡,而魏晋士族却是“中央化”了的,是在功臣、权贵及其子弟中形成的。这个圈子并不太大,而且具有强烈的封闭性;因此不仅普通士人,就连地方豪族也进身艰难,不容易挤上权势的餐桌了。所以士族权势,并没有阻碍选官中央化,甚至依赖于它。即使是在门阀权贵把持方镇、用人自专的时候,形式上那些任命也应由中央吏部发出。

中古士族门阀与官僚体制并非截然对立。如果说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的变态”的话,士族政治就是“官僚政治的变态”。

十六国北朝在“胡化”和“汉化”的交替之中,孕育出了强大皇权,并借助军功贵族政治,最终带动了集权官僚政治的全面复兴。北方政权成为南北朝时代的历史出口这一事实,推动我们更深入地思考北方民族对中国史的宏观影响,

无论如何,存在着强大的皇权这一事实,对北朝政治发展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皇权是官僚组织的权威来源和运作保障。北朝政府能完成很多南朝望洋兴叹的任务,就在皇权较为强大,进而是官僚组织较高效率。比如北魏有能力实行均田制、三长制,王仲荦先生认为,其原因就是“拓跋氏王权十分强化的结果”。

同族纽带的强大凝聚力,保证了国人武装的强大战斗力。南朝也有世兵,然而地位低下、形同贱隶,出征时得有时给他们加上锁镣以防逃亡而“五胡”兵力强劲,不仅仅来自他们的尚武和骑射传统,也因为他们是在为本族、甚至为自己而战。而在这时候,强大的国人武装也就支持了一个军事专制的皇权。

北朝的政治主调是军功贵族政治,而不是士族门阀政治。北方士族既无江左高门的那种尊贵雅望,也没有多少坐享天禄、悠游放诞的社会空间。异族皇权的强大压力,迫使北方士族高度“官僚化”了。他们勤奋敬业,为北朝的政教建设做出了历史性贡献,甚至兼资文武,呈现出了类似军功贵族的风貌,从而与江左名士的精神贵族形象,分道扬镳了。

总的看来,同样的制度,在北朝往往就比南朝运行得更好。而且北朝还不仅是学习汉晋南朝制度而已,还能转徒为师、青出于蓝,提供若干新鲜的制度成就。尽管江左五朝才是华夏正统,然而隋唐制度有很多来自北齐北周。鲜卑异族政权,居然也构成了隋唐制度的渊源之一。

钱穆先生曾论述说:“南北朝本是一个病的时代。此所谓病,乃指文化病。若论文化病,北朝受病转较南朝为浅,因此新生的希望亦在北朝,不在南朝。”陈寅恪先生有言:“李唐一族之所以崛兴,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文化病”和“新生的希望在北朝”的说法,“塞外野蛮精悍之血”与“中原文化颓废之躯”的对举,都发人深思。

十六国政权迭起迭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中,北方士人不大好找世外桃源,能让他们像五朝名胜那样玄谈放诞。后秦有个叫韦高的崇拜阮籍,居母之丧而弹琴饮酒。这事被古成诜知道了,就拿着剑去杀韦高“以崇风教”,吓得韦高终身躲着古成冼走,阮籍算是学不成了

从北朝那个“历史出口”,既走出了一个因民族融合而生气勃勃的新生中华民族,同时也迎来一个更强大完善的专制集权体制,它由衰转强的起点,就是民族暴力的制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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