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语嫣踏入父亲院落时，一阵浓烈的药味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头发紧。这气味像是有实体般缠绕在廊柱间，连初春的新绿都被染上一层病态的昏黄。
"小姐当心台阶。"小荷轻声提醒，指了指青石板上几处龟裂的痕迹，"前几日老爷咳血时摔了药盏，碎片把地都划花了。"
蓝语嫣低头看去，果然在石缝间发现几点暗褐色的污渍。她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些斑痕，青石的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在这里佝偻着咳嗽，鲜血溅落在晨光中的样子。
"咳咳......是语嫣来了吗？"
屋内传来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蓝语嫣起身时，注意到回廊拐角处有个小厮鬼鬼祟祟地张望，见她发现，立刻缩回了头。那人腰间系着条醒目的朱红色汗巾——在蓝家仆役统一着靛青的规矩下，显得格外扎眼。
推开门扉的刹那，药味浓度陡然翻倍。屋内光线昏暗，唯有床榻边的鎏金鹤形灯盏亮着豆大的火苗，将蓝修远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成一个不断颤动的巨大阴影。
"爹。"
蓝语嫣这声呼唤脱口而出，自然得让她自己都吃惊。床上的男人艰难地支起身子，中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嶙峋的锁骨。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已霜白，眼窝深陷处积着青黑的阴影，像两潭死水。
"过来......让爹看看。"蓝修远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甲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黄色。
当蓝语嫣握住那只手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窜上太阳穴。无数记忆碎片在脑中炸开——这只手曾经如何稳健地执笔教她写字，如何在元宵节将她高高举起看花灯，又如何颤抖着签下周家的婚书......
"瘦了。"蓝修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为父......对不住你。"
他说话时，蓝语嫣注意到其嘴角有浅褐色的药渍，枕边放着个空了的白瓷碗，碗底残留着可疑的黑色渣滓。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这药看起来熬制得极为粗糙。
"老爷该喝药了。"
一个圆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语嫣转头，看见个穿着宝蓝色团花直裰的中年男子端着新药碗走进来。这人面如满月，行走间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与金算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叔。"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蓝语嫣起身行礼时，嗅到来人身上混合着檀香与铜钱锈的古怪气味。
蓝振业笑容可掬地点头，眼睛眯成两道细缝："语嫣气色好多了。"他走到床前，动作娴熟地扶起蓝修远，"大哥，该用药了。"
蓝语嫣盯着那碗冒着热气汤药，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当蓝振业将碗递到父亲唇边时，她突然上前半步："我来吧。"
两人的手在药碗上方短暂相碰。蓝振业的掌心潮湿温热，像某种两栖动物的皮肤。蓝语嫣强忍着不适接过药碗，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悄悄嗅了嗅——除了常规的苦味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二弟......"蓝修远喝了两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药汁溅在锦被上，"账房...昨天的支出......"
"大哥别操心这些。"蓝振业迅速截住话头，掏出绢帕擦拭蓝修远嘴角，"您养病要紧。"说着转向蓝语嫣，"你爹需要静养，你先回房吧。"
蓝语嫣站着没动。她注意到父亲枕下露出一角账本，而蓝振业的目光正不断往那个方向飘。
"我想了解家里的生意。"她直视蓝振业那双藏在肉褶里的小眼睛，"毕竟我是爹唯一的血脉。"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蓝振业脸上的笑容像面具般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冰冷的铁青。蓝语嫣敏锐地捕捉到他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轻轻磕了一下药碗——这是个下意识的紧张动作。
"胡闹！"蓝修远突然暴喝，随即又被咳嗽攫住，"女子......咳咳......就该......"
"爹，您忘了曾祖母的事迹了吗？"蓝语嫣轻拍父亲后背，感觉到嶙峋的脊骨在单薄的中衣下起伏，"蓝家祖训'能者居之'，可不分男女。"
她说这话时，余光瞥见蓝振业的手猛地攥紧了绢帕，指节发白。
床头的灯花"啪"地爆响。蓝修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似乎透过女儿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影子。那个在丈夫早逝后独自撑起蓝家基业，最终被载入《列女传》的传奇女子。
"振业......"蓝修远喘息着说，"明日...带语嫣去总号看看。"
蓝振业腮帮的肌肉鼓了鼓，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自然。不过铺子里杂乱，语嫣看看就好，千万别累着。"
他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玉佩。蓝语嫣眯起眼睛——那玉佩的纹路，与周家退回来的定亲信物竟有七分相似。
离开时，蓝语嫣故意放慢脚步。在门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蓝振业压低的嗓音："大哥，那批湖丝的账......"随后的话语化作含糊的咕哝，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淹没。
廊下的西府海棠被风吹落几瓣，正飘在蓝语嫣鞋尖上。她弯腰拾起一片，在指间碾出淡红色的汁液。这抹颜色让她想起方才药碗边沿残留的诡异油光，以及蓝振业拇指上那枚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
"小荷，"她轻声唤道，"去帮我打听件事......"
当夜，蓝语嫣在灯下翻检原主留下的首饰匣。在最底层，她发现一本巴掌大的暗账，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半年蓝家各铺子的收支。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原主偷偷抄录的。
"有意思。"蓝语嫣指尖抚过一页被泪水晕染的账目，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这个看似柔弱的古代闺秀，竟早对家族危机有所察觉。
窗外，一弯新月被乌云吞没。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