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这个词,小时候念起来,总觉得很远。像祠堂里供着的牌位,黑底金字,一排一排地立着。我见过那些牌位,有的名字还清晰,有的已经被香火熏得模糊了。那时候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比爷爷还老,比爷爷的爷爷还老。他们在那里,我已经不认得他们了。
后来读了一些书,才开始慢慢走近他们。不是走近某个具体的名字,而是走近一种更久远的气息。我读到《诗经》里的句子:“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那是三千年前的人写的,写的是蟋蟀从田野慢慢移到床底下的过程。他们没有写自己的悲喜,只是记下了季节的移动。我读到那些句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他们离我不远。
他们也在观察,也在记录,也在把自己的生活交给时间。只是他们的时间,比我的长得多。他们写下的那些字,早已经过了很多人、很多代,却仍然没有失去原有的温度。
祖先,不只是写在族谱上的名字,更是那些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走过、做过梦的人。他们建过房子,挖过井,种过树,在石头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他们没有留下名字,但那些墙、那些田、那些路,至今还能走。我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曾被他们的脚步踩实过;我喝过的每一口水,都曾被他们的目光注视过。
我的祖先是谁,我其实不知道。族谱上的名字,我对不上他们的面容。但我渐渐明白,祖先不是一个需要被辨认的概念。他们是一个需要被感知的存在。当风吹过一片田埂,当我在某条老路上停下来,觉得这条路还很结实,当我无意间读到一段古人的文字,心里被碰了一下——他们就在那里。
他们不在了,但他们没有完全离开。他们留下了路、水、石头的印记、纸上的句子。那些东西还在,还在被使用,还在被阅读, 他们仍在以另一种方式参与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