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行走留下岁月的芬芳
让行走留下岁月的芬芳
叶继程
收到新疆作家蒲雪野先生《行走的风景》散文集文稿,正值江汉平原仲冬时节。蒿叶摇黄,苇花漾白,虽寒意瑟瑟,但垄畔的野菊依然亮睁着金灿灿的眸子,油菜茎青叶绿,蛰伏着勃勃生机。我的心头自然是暖意融融。
雪野君是我漂泊伊犁十四载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交谊深厚,情同手足。对他,为人为文,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非常熟悉和了解的。或许也是基于这个缘故,他才嘱我(一个半拉子文人)写这本书的序言。面对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欣喜之余,又不胜惴惴——深恐学养不够,辜负了兄弟挚忱的期待。
首先为雪野的勤奋点赞。处女集《不再沉默》出版后,他沉默了八年。近三年时间,才情洋溢的他井喷似的相继推出《镜头外的高地》,《英才之歌》两本著作。可喜可贺!即将面世的《行走的风景》是他第四本散文集。
经过一周的阅读与梳理,随着行文,我的心潮宛若西去的伊犁河水,澎湃起伏。其间,不由想起屠格涅夫一句名言:人生的最美,就是一边走,一边捡拾散落在路旁的花朵,那么一生将美丽而芬芳。序题便由此而来。
人生都是由故乡起步的。这里不说德昌,龙窝,新疆,伊犁;也不说《不再沉默》的《英才之歌》,单就《行走的风景》关于故乡盐亭的话题起笔——
“在牧桥苦干年的记忆里,盐亭的山是长不出树的,盐亭的草是埋在地下的,盐亭的水是流到地里的,盐亭的花是开到院里的,盐亭的衣服是穿不到身上的,盐亭的肉是夹不到嘴里的,盐亭的笑是埋藏在心底的。总而言之,正如盐亭籍的著名诗人王尔碑所吟唱的那样:盐亭啊,苦寒的盐亭”《又见岳定海》。
蒲雪野(牧桥)从四川深山旮旯里那个叫盐亭的地方走出来,十八九岁的年纪,怀揣梦想,流浪四方。从南到北,艰辛备尝。秉烛一瞬,已近四十年。骞然回首,故乡,仍是他永远的牵挂与羁绊。不错,牧桥的盐亭是贫穷的,是闭塞的,是苦寒的,更是落后的,但故乡的山,草,水,花,无不绽放着童年无忧无虑的遐想,犹如慈母,养育了我们的故乡,游子走得再远,永远也走不出她深情的凝望。
这一般文字,如泣如诉,声情并茂,是作者从心底流出的甘泉。对于远离故土,流浪异乡的游子来说,回望,可能是苦涩的,但那里的山再贫瘠,也回荡过无邪的笑声;那里的水再寒凉,也养育过辘辘饥肠;那里的花再瘦弱,也温馨过甜蜜的梦幻。
“马路对面的老房子还在,院坝还在,但是爹妈不在了,弟妹不在了,侄儿侄女不在了......”
“有一道他进不去的门,有一个回不去的家”《梨树坪纪事》
魂牵梦绕依旧故乡!在《梨树坪纪事》这篇文章里,雪野用饱蘸深情的笔,书写着心声。寥寥数语,就攫住了读者的痛处和泪点,让我想起万华伟先生《故乡在远方》书中的一段话:“没有了老屋,就没了家乡,我的根触不到可以栖息的土壤,我只能注定漂泊,”让人不由得泪眼盈盈,掩卷喟叹。
我们的故乡,成为或正在成为远去的风景。你回不去,我回不去,他也回不去了。在轰轰烈烈城镇化进程中,乡村,渐行渐远,成为记忆。老屋也罢,小桥也罢,流水也罢,还有那些老树,老树上的蜂巢;那些河汊,河汊里摇曳的苇蒲,都消逝了,成为记忆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就在我写这段文字的时间段,邻村,我所在的江汉平原,荆州城郊,那亲切的村落,正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轰然夷为平地。悲乎?乡愁,已经不复存在了。
大山,还是那座大山,学样却不再是那个学校,操场也不再是那个操场。学校变成了烟草收购站;操场变成了卷烟田......”
“也许,我此行还未出发,结果就已经注定。但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记忆,无论面对怎样的改变,我又怎能不坦然面对?”
《再见龙窝》中如是说。文字质感,笔锋筋道。而今,尘埃落定,两鬓如霜。从容舒缓,淡定的文字,折射历尽沧海的苍凉况味。“苍老易,时间也。嫩逸难,秉性所致也。”
说到秉性,雪野是率真的。有时,他率真得近乎书生气,让人感觉饱经沧桑的他居然如初涉江湖的学子,纯朴,且可爱。
《天下掉下个匿名信》就记叙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牧桥被控写了一封匿名信”,开头他这样写道。
——这件事几年前雪野君就愁容满面地跟我聊起过。他所供职的单位领导,收到上级转来的检举该领导的一封信。而凑巧的是,雪野刚被免职,最要命的是这封信的行文风格与雪野的文笔相似度十分类似。于是乎,头号嫌疑人顺理成章地非蒲君莫属。
在《镜头外的高地》成书时,此文已经写就。听了我的劝阻,他撤了下来——当时,他四面楚歌,不宜惹是非了。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天已黑定。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花在飘。牧桥揉了揉眼睛,见满天飞舞着的全是匿名信”。
天空弥漫着雪花,心里笼罩着阴云。情景交融的结尾,书写出被误解的人的悲凉。“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以最大的勇气打出来”(李可染)现在,他可以坦然地说说这件事了。一则他已被病退,二则也可以辩一辩黑白了。
“他相信含金量与沉默的时间长短成正必,而且他更相信沉默与坚强,软弱无关。沉默是一种力量,自信的力量”。(《那人》)
身心的静修,阅世的参悟,凸显了蒲雪野旷达善良以及悲悯的人文情怀。
蒲雪野也是有诗人般的激情的。在《永远的80级2班》他写道——
“我们辨认,我们握手,我们拥抱,我们述说,我们恨不能把几十年的经历,几十年的故事,几十年的思念,几十年的向往,统统倒给对方;我们恨不能把两天的相聚,七十二小时的重逢再延长十天,二十天,十年,二十年。”
三十多年后的重逢,风景已烙进记忆的年轮;短短两天的聚首,年轮已沧桑出人生的芬芳!雪野,你还记得美国诗人鲍勃.迪伦的那首《答案在风中飘》的诗吗——
“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被称为男人/一只白鸽要飞多少片海/才能在沙丘安眠......”
失败也好,成功也好,曾经过了,便是风景。风景是物,也是人。他们是《草根春色》中默默坚守的逐梦人,是“不赚钱也要开书店”的吴庆军,是爱葫芦艺术的曹光耀,是“玩泥巴”的刘阳,是阿特哈比斯村的文化名人王平......
一蓑风雨任平生。人的一生,什么时候不在路上?即使躺下,那也不过是行走的另一种姿势。得有得的甘甜,失有失的感悟,摔倒了不匍匐于命运,从尘埃里站起;前行时顶得住逆风,从坎坷中拼搏,只求有一道令自己流连忘返、不弃不离的风景就已足够。写到这里,我想起一副旧联:远近达道逍遥过,进退连还遇运通。
难道一是吗?雪野。
权作序。
2016.12.24平安夜
草于荆州.海子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