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亓漾果然没有回明德小区。童忻颐从肖禹偶尔发来的“还在开会”、“刚出实验室”等简讯里,拼凑出他连轴转的状态。暑假悠长,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看书,偶尔和沈莞一起吃晚饭。沈莞已经重新投入工作,找房子的事也在同步进行,生活似乎正朝着各自的轨道恢复。
平静在第三天上午被打破。
童忻颐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岚姨”两个字时,心猛地一沉。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再是惯常的冷淡疏离,而是明显压抑着火气的生硬:“忻颐,你现在立刻来公司一趟。记住,不要告诉亓漾。”
不是商量,是命令,且带着不容置疑的隔离意味。
“……好的,岚姨。”童忻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挂了电话,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那最后一句“不要告诉亓漾”像一根刺。她当然不想让正在焦头烂额处理公司危机的亓漾分心,但亓岚特意强调,更让她预感到这次会面绝不简单。或许……她只能尽量周旋,姿态放到最低,让亓岚明白她并无意挑战她的权威,也绝不会成为他们母子间的阻碍。
换了身简单得体的衣服,童忻颐出了门。
亓氏药业总部大楼,气势恢宏。
童忻颐刚走进大堂,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小颐?”
她回头,看见周堰从一旁的内部通道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刚结束某个会议或正准备去什么地方。
“堰哥。”童忻颐停下脚步,勉强笑了笑。
“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周堰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里的一丝紧绷和……如临大敌。
“岚姨找我。”童忻颐简单回答,不欲多言。
周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亓岚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找童忻颐,用意不言而喻。“我正要上去汇报点事情,一起?”
“不用了,岚姨只叫了我。”童忻颐摇摇头,看了眼高管专用电梯的方向,“我先上去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电梯,周堰看着她匆匆的背影,下意识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信息提醒什么,电梯门却已合拢。他立刻拨了她的电话,提示暂时无法接通——电梯里没有信号。
周堰站在原地,手里冰凉的平板边缘硌着掌心。他朝前台方向看了一眼,前台接待似乎正目送童忻颐的电梯上行,神色如常,并未多问——显然童忻颐是被直接放行的。
亓岚。周堰眼神沉了沉。他几乎能想象出顶楼办公室里会是怎样的疾风骤雨。童忻颐外表柔顺,内里却有自己的坚持和傲骨,但在亓岚那种浸淫商场数十年的威压和针对性的刻薄面前,她的那点坚持恐怕只会让她更受伤。
他烦躁地将平板换到另一只手。以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此刻上去,不仅毫无作用,反而可能火上浇油。能制止亓岚,能护住童忻颐的……
周堰走到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一股强烈的抵触和不甘攫住他——又是他。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前、能与母亲正面抗衡的,永远只能是亓漾?自己就像一个尴尬的旁观者,连靠近风暴中心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可是……想起童忻颐刚才那强自镇定下掩不住的苍白,周堰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按了下去。电话接通得很快。
“说。”亓漾的声音传来,带着处理公务时的简洁冷感,背景音有些嘈杂。
周堰喉结滚动了一下,语速很快:“忻颐被母亲叫到总部顶楼了,刚上去,情况可能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传来椅子猛地被推开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知道了。”亓漾的声音骤然降温,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周堰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看,他甚至不需要多说一个字,对方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并且会立刻行动。
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室内冷气充足,却驱不散那股从办公桌后弥漫而来的低气压。
亓岚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窗前,听到敲门声后,才缓缓转过身。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笑意,眼神锐利如冰刃,直直射向走进来的童忻颐。
“岚姨。”童忻颐在她办公桌前站定,轻声唤道。
“关上门。”亓岚命令道。
童忻颐依言关上门,室内更显安静压抑。
“我倒是小看你了,童忻颐。”亓岚没有让她坐,自己也没有坐下的意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之前我跟你说的话,看来你是全忘到脑后了。上次在澄川筑,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怎么,现在觉得亓漾自己能开公司了,不靠家里了,你就觉得可以攀上高枝,不用再守规矩了?”
童忻颐心口发紧,指尖冰凉:“岚姨,我没有……”
“没有什么?”亓岚打断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压迫的声响,“没有和他一起去云南?没有拍那些不清不楚的照片?没有让他发那种引人遐想的朋友圈?‘美丽之最’?呵,他倒是真敢写!你也是真敢应!”
果然。童忻颐指尖微凉。是那条朋友圈惹的祸。亓漾大概漏掉了某个共同认识且能接触到亓岚的人。
“那只是……一次旅行。”童忻颐试图解释,声音却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旅行?和谁旅行?以什么身份旅行?”亓岚步步紧逼,“童忻颐,我们亓家养你长大,给你吃穿,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来迷惑我儿子、搅得我们家宅不宁的!你是不是觉得,他现在翅膀硬了,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童忻颐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努力让声音保持清晰,“亓漾哥他能有今天,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和才华,我从来没有……”
“没有影响他?”亓岚冷笑,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厌恶,“没有影响他,他会跟我离了心?会放着好好的亓氏家业不继承,非要出去自己折腾?现在连终身大事,也要找个我最不满意的人选!童忻颐,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没有……”童忻颐的辩解在亓岚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怒火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不能承认和亓漾的关系,那只会让战火立刻升级。但她也无法断然否认,那是对他们感情的背叛。她陷入两难,只能紧咬着下唇,承受着那些尖锐的指责。
“我告诉你,”亓岚看着她沉默抵抗的样子,怒意更盛,“只要我还是他母亲,只要亓家还在,你就别痴心妄想!别以为你们现在偷偷摸摸在一起,就能成事。我能让你进亓家的门,也能让你……”
“董事长!小亓总他……”办公室外忽然传来助理有些惊慌的阻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话音未落,厚重的实木门被一把推开。
亓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焦急想拦又不敢真的上前触碰他的助理。他显然来得极快,呼吸尚有些不稳,额发微乱,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站在办公桌前、脸色苍白的童忻颐,随即冰冷地转向自己的母亲。
“你怎么来了?”亓岚看到儿子闯进来,惊怒交加,尤其是在自己正施加压力的时刻被打断,“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亓漾对母亲的呵斥充耳不闻,他几步走进来,径直到童忻颐身边,伸手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我来接我女朋友。”他迎上亓岚几乎要喷火的视线,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有什么问题吗?”
“女朋友?”亓岚拔高了声音,手指颤抖地指向童忻颐,“你承认了?你为了她,连妈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妈,”亓漾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不容动摇的坚定,“过去的选择,有当时的不得已。但现在,我有能力为我的人生划下清晰的界限,也有责任守护我认定的人。我和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亓岚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我告诉你,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
“您同意与否,并不影响我的决定。”亓漾的语气甚至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和忻颐的生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如果您愿意接纳,我们自然会尽到晚辈的本分。如果您始终无法接受,那我们也会保持适当的距离,避免彼此困扰。”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硬:“但有一点,我希望您能明白,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请不要再用任何方式,单独找忻颐,对她施加压力或说任何难听的话。她没有义务承受这些,而我,也绝不会容忍。”
“你……你这是威胁我?!”亓岚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我只是在陈述我的底线。”亓漾不再多言,握紧了童忻颐的手,转身,“我们走。”
“亓漾!你敢走试试!”亓岚在身后厉声喝道。
亓漾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护着童忻颐离开了办公室,将那失控的怒斥和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抛在身后。
直到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童忻颐才仿佛从刚才那场风暴中回过神来,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周堰打电话给我。”亓漾言简意赅,低头看她,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显示他仍在极力压制着情绪,“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童忻颐听出他话里的后怕和压抑的怒意,小声解释:“你公司的事情已经很棘手了,我不想让你再为我的事分心……我想着,或许我能自己处理好……”
“所以你就一个人去面对她那些话?”亓漾打断她,语气里有极力克制的急促和痛楚,“‘迷惑我儿子’、‘搅得家宅不宁’……童忻颐,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她是你母亲,是长辈……”童忻颐试图缓和。
“她是我母亲,就有权利随意伤害你吗?”亓漾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将车拐向一条清净的沿江路,最终在江边停下。他熄了火,双手仍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自责,更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忻颐,你听清楚。她是我母亲,但我的人生,包括我的感情归属,由我自己决定。你更不需要因为我的关系,去忍受她的任何苛责和刁难。我们是我们,他们有他们的界限。懂吗?”
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维护和疼惜,童忻颐心里那点因为亓岚话语而产生的冰凉和委屈,渐渐被更汹涌的暖流取代。她眼睛有些发热,用力点头:“嗯,懂了。”
“下次,无论什么事,只要涉及到她,第一时间告诉我。”亓漾语气严肃,不容置疑,“不许再自己扛。”
“知道了。”童忻颐乖乖应下,见他脸色依旧沉郁,便拽着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软声说:“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保证下次一定告诉你。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亓漾瞥她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
童忻颐见状,干脆凑过去一点,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真的别生气了嘛。岚姨……她就是说说话,又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我都这么大了,能应付的。”
“你能应付?”亓漾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就是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自己难受?”
“我哪有……”童忻颐眨眨眼,忽然凑上前,飞快地在他紧抿的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退开一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怔愣,嘴角漾开一点小小的、狡黠的弧度,“你看,你这不是及时赶到了吗?”
亓漾确实愣住了。她很少在他明显生气的时候,用这样主动亲昵的方式“哄”他。唇上那温软一触的触感,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他胸腔郁结的怒意上,竟奇异地开始将其融化。
但他面上仍努力维持着严肃,故意别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别来这套,这招不管用。这次我很认真。在跟你讲很重要的原则问题。”
“哦——”童忻颐拉长了声音,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更贴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他脸颊。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过来。然后,她再次吻上他的唇,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温存的安抚和一点点讨好的意味,轻轻吮吸,舌尖试探地描摹他的唇线。
亓漾呼吸微滞。
童忻颐退开一点,观察他的神色,又凑上去,亲了亲他拧着的眉心,然后是紧闭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最后再次落回他的嘴唇,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舌尖温柔地探入,与他短暂交缠。
“这样呢?”她微微喘息着退开,脸颊绯红如霞,眼眸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得逞的俏皮和化不开的柔情,“亓漾哥,你确定……这招不管用吗?”
亓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染满红晕却生动无比的容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爱恋、信赖和此刻毫无保留的抚慰。心底最后那层坚冰,终于在她的温热气息下,彻底消融。
他猛地伸手,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牢牢地拥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哼了一声。
“你真是……”他把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彻底败下阵来的无奈和释然的温柔,“我的克星。”
童忻颐心满意足地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蹭了蹭,听着他逐渐变得平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甜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