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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乔拾月,你死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电话那头的唐九九火急火燎,一副一分钟也等不了的架势。乔拾月用肩膀吃力的夹着手机,歪着头忙不迭的应着,“快了快了,马上就到。”说完抬起头,尴尬的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男人。她右手撑着黑色的太阳伞,左手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她试图用抓着文件袋的手去抓住手机。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长长的胳膊轻轻一挥,手一伸,乔拾月左手的文件袋和右手的伞,都到了他的手里。
挂断电话后,她才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瘦瘦高高,五官长的很清秀,皮肤白晰却隐隐泛着暗黄,黑色的头发散落在眉尖,她感觉他的发型有点怪怪的,但一时间又说不上哪里怪。
“谢谢你,这么短的时间帮我两次了。我叫乔拾月,可以加你好友吗?”她边说边点开微信二维码。
他稍显犹豫,随后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通过好友验证后,她在聊天界面看到了三个字,乔宇飞。还真巧了,他俩竟然同姓。为了表示对自家人的亲热,她又发了自己的电话给他。然后匆匆忙忙的和他告别:“不好意思,朋友在等我,回头我请你吃饭。”
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他咧开嘴巴笑了。心想:“请你吃饭”只是她客气的说辞吧。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度过了一个有意义的午后时光。
十几分钟前,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晃悠到小广场上透口气。刚走到广场边,就看见一个手撑太阳伞,穿着白色长裙的姑娘,在他前面走着,裙角飞扬,步履摇曳生姿。修长的手臂和手里的袋子随着步伐来回摆动。姑娘的背影楚楚动人,不知道长得好看不?他为自己难得的好奇心窃笑。反正没事做,不如揭晓一下谜底。他跟在她身后,保持了10来米的距离。突然,他看见一张白色的卡片从她的文件袋滑落,但她丝毫没有觉察,继续甩着胳膊向前走。他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地上躺着的,是一张身份证。
“乔拾月,等等。”他对着前面的背影喊道。姑娘没听见,于是他一路小跑追到她面前,“你身份证掉了。”这姑娘乍一看很普通,甚至都没有化妆。“哦,是我太不小心了。幸亏你捡到了,不然我还得去补办一个。”说着随手将身份证塞进了文件袋,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他目送乔拾月走出小广场,走进七十八号街区,然后不见了身影。他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是晚饭的时间了,他却没有任何食欲。于是他坐在广场的木凳上,看人来人往。
贰
两天后的清晨,乔拾月在朋友圈看到他的动态:“一宿没睡,早安,晚安!”她反手点了个赞。突然想起请他吃饭的事,便发了个信息给他:“兄弟,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
下午3点,乔宇飞才给她打来语音,声音慵懒,气息低沉。问她要不要约其他朋友,乔拾月这才意识到他们是第一次约会,“会尴尬吗?”“我当然不会,你是女孩子,你决定喽。”对方的声音突然变的轻快了许多。
他们约在七十八号街区见面,他的家,她的单位及宿舍都在这片区域。世间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奇怪,在此之前,他们或许碰见过,但彼此不认识也不会留意对方。这是一家名叫左岸时光的西餐厅,环境温馨又浪漫。乔宇飞穿的非常正式,浅灰色的西裤和马甲套装,一件立领白衬衫。拾月看着他的打扮和发型,终于明白那天为什么觉得他的发型奇怪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喜欢徐志摩啊?”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和一份水果沙拉,他不喝咖啡,也不吃肉。乔拾月说:“吃不惯吗,是不委屈你了?”他笑了笑,说:“秀色可餐,食之饱矣。”她暗暗思忖:看来是个文化人,要少说话,以免让他觉得自己浅薄无知。然而少说话也不管用,对方特别擅长循循善诱,向她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从孔子的论语到张载的横渠四句,从庄子的逍遥游到苏格拉底申辩……她笑着打趣道,要是自己有个哲学系毕业的研究生男友,感觉处三天就会分手。他一本正经地说,“要不要试试?”
一直到服务员提醒要下班了,他们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分开后,她脑子里反复回味他的一言一行。他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会礼貌而优雅的交谈,会悄悄地出去买单,会在分别的时候像情侣一样亲吻她的脸颊。乔拾月隐约觉得,自己有点迷恋他。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些都是她的错觉,因为整整一个星期,她都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她对他的思念与日俱增,却不得不保持女生的矜持。她找出画板,准备画一幅油画消遣时光。
“不二情书,想去看的话我来买票。”他突如其来的信息好似从天而降,也有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她扔掉手里的画笔回复道:“汤唯的新片?当然要去。”
一场电影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变的亲密起来,看完不二情书,他说:“我猜,你还想看另外一部电影。”她问:“是《查令十字街84号》吗?”他笑了,说:“不介意的话,去我家里看。”
叁
乔宇飞的家在七十八号街区A栋,是附近品质数一数二的住宅楼。200多平的复式,英伦格调的装修。门口立着一台复古的唱片机。他打开,正在播放一首英文歌曲。“是夜愿的专辑吗?”他点头:“while your lips are still red”。然后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她有点紧张,她觉得,答应跟一个男人回家,就意味着同意要和他一起上床。“有酒吗?”她问。
“当然,有白酒,香槟,葡萄酒,喜欢哪种?”他没等她回答,拿了一瓶葡萄酒出来,在灯光下散发出晶莹剔透的红色,“这是朋友带给我的,叫什么血色温柔,你尝尝。”
占了客厅一半墙面的家庭影院,播放着《查令十字街84号》。乔拾月一边喝酒,一边对着坐在她旁边的乔宇飞,喋喋不休,“我好喜欢海莲的打字机……她打字的样子看起来很酷……我想成为和她一样的作家……”她又说,“弗兰克为什么要死呢?”
乔宇飞看着她,温柔地笑道:“看个电影,要那么入戏么?”她侧过身偎在他的怀里,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拉起她的一只手,十指相扣。
“九九,你说实话,我长得很丑吗?”乔拾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拉着室友唐九九的胳膊问。
“你很好看啊,只是平时不化妆,有点太素净。”
“那我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毛病或者缺点吗?”
“没有,如果有的话,可能就是做事情太过拘谨。”
“难道是我不够主动?你知道吗,那个乔宇飞,我和他相处这么久,在一起呆了那么长时间,我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在恋爱吗?”
“不是。”乔拾月脱口而出。
“你再说一次,你们那么频繁的约会,又无话不说,你夜不归宿,跟他去他家都有好几次了吧,这不是恋爱是什么?”
“九九,乔宇飞他,他从来都没碰过我。”乔拾月有点害羞,小声的说。
“拾月,你再说一次。他真没有?”
“真的,所以我怀疑他根本不喜欢我。女生是讨厌那种动手动脚的男人,可是,如果一个男人对你一直很礼貌,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是件很伤人自尊的事。我每次看见他彬彬有礼却无动于衷的样子,都会很难过。”
唐九九张大了嘴巴,诧异道:“难以置信。拾月,我认为,只有一种理由解释的通,他有病,八成是那方面不行。要不你下次主动点?”
乔拾月红着脸骂了声流氓。
心里却咯噔一下。
肆
乔拾月去成都出差。夜里抵达机场后,突然下起了暴雨。她发信息给他说被困机场了。他回复道“巴山蜀水扬,夜雨离愁伤。西窗烛未剪,奈何相思长。”乔拾月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呆,此情此景自己最多能想到李商隐的诗,他却自己作了首诗。乔拾月没有回复他,因为她不知该怎么回复。
从成都返回的那天,乔宇飞开车去接她。几天没见,两人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拾月,晚上想去外面吃饭,还是去我家?”她有点恍惚,她很想去他家里,但又感觉很尴尬,每次和他独处,都会有灵魂深处对话的快乐,可是也会被他的礼貌与“无视”一次又一次伤了自尊。
他看出了她的犹豫,“要不我带你去见我的朋友,正好他们问我晚上是否有空。当然,你想去我就带你一起,不想的话,我推了他们陪你。”
乔拾月看了看他的眼睛,目光里满是真诚。她轻声说:“好。”然后鼓起勇气说:“宇飞,我们?”他心神领会,又是温柔的笑,“ 这样哦,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你是我女朋友。”
乔拾月化了妆,穿了一条黑色的晚礼服,把一直披着的长发盘了起来。乔宇飞看到她的瞬间愣住了,“需要这么正式吗?”
“不好看?”
“好看,好看,动人心魄。”
乔宇飞不喝酒,一口也不喝。乔拾月被他的朋友们灌了不少,醉意朦胧中,她听见他在唱歌,他说这首歌送给我心爱的姑娘,是谭咏麟的《讲不出再见》,天哪,他的粤语跟原版一模一样,而且唱的极度深情。“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是进是退也好,有若狂潮,是痛是爱也好,不须发表......”
乔拾月又一次跟着他,去了那已经熟悉的家。她从包里拿出买给他的礼物,一个十分精致的打火机和一张原版的黑胶唱片---杰奎琳的大提琴曲。他打开后放在唱片机上,音乐旋即流淌。他两只修长的手臂扶着她的腰,她用胳膊环绕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胸口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带给你的礼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他说:“都喜欢”。她接着问:“有多喜欢?”他没有回答。她的唇已经吻了上来,她感觉到乔宇飞轻轻的躲了一下,她有点难过,但是她依然固执的踮起脚尖吻他。乔宇飞侧过脸去,紧紧的抱住她。她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扬起胳膊扯下裙子的肩带,礼裙从她身上慢慢地滑落下去。
乔宇飞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有一道耀眼的光芒刺进他的眼睛,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升腾起来,他的表情突然变的十分痛苦。他保持着理智,从地上捡起她脱掉的衣服,然后小心翼翼的替她穿好。
“对不起,你回去吧。”他的声音低沉,依然无比温柔。
乔拾月的内心,好似受到了奇耻大辱。她流着眼泪打开门,一直走到电梯口,他都没有任何挽留,没有送她,甚至一句话都没再说。她泪如泉涌,她感觉自己脚底轻飘飘的,一路失魂落魄的返回了宿舍。
乔宇飞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 就一次,一次能怎么样,为什么要让她走。另一个声音接着说,混蛋,不能在她心里留下不美好的印象,也不能因为自私毁了她。他好想有一个和正常人一样的身体,哪怕只能拥有一天。他闭上眼睛,大颗的眼泪流下来,他又一次感觉到了恐惧和绝望,一种比死亡还让他害怕的绝望。
他删掉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乔拾月把他的微信和电话,一起放在了黑名单里面。
伍
半年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乔拾月依然时常想起他,只是在这狭小的七十八号街区,熟悉的街道、咖啡馆、电影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小广场,还有他家楼下,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一天下午,乔拾月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请问是乔拾月女士吗?这里是德邦物流,七十八号街区C栋,有您的一份快递。”几分钟后,男人敲开了她的家门,一个硕大的箱子被搬到了她的家里:“拾月女士,有位姓乔的先生寄给您的礼物,请您验货并签收。”
打开后,里有一把大提琴,是他家客厅里放着的那把。一个全新的Ipad,没有设置密码。相册里有一段录好的视频。
清晨的阳光下,乔宇飞坐在小广场的木凳上,他穿着一条卡其色的裤子,和那件立领的白衬衫,戴着近视眼镜,头发偏长,中分。他对着镜头温文尔雅,“拾月,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不在人世。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是肝癌晚期,只有移植手术才可以活下来。但我的血型太罕见,所以一直没能匹配到合适的肝脏。我很贪心也很自私,为了能和你相处久一点,我选择了隐瞒真相。我不怕死,但认识你以后,我多么渴望自己能是个正常人,一个有着健康身体的正常男人……拾月,人的一生,总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不如意,希望你能原谅我曾带给你的痛苦和伤害。也希望你能带着我对你的爱,好好活下去……”。
箱子里还有一份礼物,是一台复古的打字机,跟电影里海莲·汉芙的那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