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猩猩没出现之前，那条路还发生过很多奇怪的事。比如说，我向某个客人推销衣服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吸引一大群人。那些人把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经常把我弄得头晕脑涨。很多时候路上都站满了我的顾客，这让我摆摊对面那家餐厅的小三看了很不爽。
有一次我看见她盯着我发呆发，赶紧叫旁人看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那人看了一下我的脸，说什么都没有。
“她为什么盯着我看？”我看着小三，问她。
“谁盯着你？”
“对面那个人。”
“她盯着你干嘛？”
“我不知道。”
“可能她不是看你。”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她不看我还看谁？”
”看我呗。”
“她看你干什么？”
“因为我长得好看。”
我看了看她满是黑点的脸，只好相信了她的说法。过了几天，又来了一批客人把我围得水泄不通。小三非常不高兴，叫我走远一点。
“我干嘛要走？”我问她。
“这条路属于我们管，你不能在这里摆摊。”
“你买断这条路了吗？”
”没有。”
“那就跟你们无关。”
她气得眼睛都绿了，但最后还是走了。旁边的人赶紧走过来，问我小三说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是小三？”我问。
”别人说的。”
“谁说？”
她看向左边那个阿姨，说是她告诉自己。那个阿姨在斜对面卖工艺品，曾经跟小三发生过几次争吵。两人为了争地盘，有一次还动了拳头。
从那以后，有关她做小三的事就传遍了整条街。开始我不信，以为别人乱嚼舌根。后来遇见一个跟小三曾经一起打工的人，我才知道那不是造谣。
有一天，一位在她餐厅就餐的女客人看中我身上的裙子，叫我拿一件过去给她看看。那时她正站在门口，所以我有点犹豫。客人连续叫了两次之后，我才迫不得已把裙子拿过去。
等顾客买完衣服，我马上撤了出来。没过一会，又有一位顾客叫我拿裙子给他看。那位老板随便看了一下，就买了十条。她气得直瞪眼，但又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说我。直到那位客人离座，她才走出来瞪我。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发现餐厅门口坐着一个自弹自唱的人。开始我没注意那人，直到大芳问我他在唱什么，我才看了对面一眼。那时他正在唱《小芳》，我把歌名告诉了大芳。
“唱给谁听的？”她问。
“当然是唱给吃饭的人听。”
“我觉得不是。“
“那你觉得唱给谁听？”
她做出一副羞涩的样子，说那首歌有可能是为她而唱。
“你想多了吧？”我看着她满脸麻子，说。
“他不是为我而唱？”
“别人唱歌就是为了吸引顾客吃饭，怎么是唱给你听？”
“为什么他要唱小芳？”
“他就是随便唱，跟你没什么关系。”
“世界上这么多歌曲他不唱，为什么偏偏选小芳？”
”别人喜欢。”
“我觉得不是喜欢这么简单。”
“如果你非认为那是为你而唱，那我无话可说。”
“你认为我不配他献唱？”
“他怎么会无缘无故为你唱歌？”
“或许他喜欢我。”
“你想多了。”
她不认为自己想多了，而是非常肯定唱歌的人喜欢自己，否则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唱小芳。
第二天傍晚，我和她一起穿过石板桥去那边摆摊。那时餐厅对面有几个卖衣服的人，于是我让她往前走一点。但她不去，非要在餐厅对面摆摊。
“这里已经有人了，为什么你非要挤在这里？”我问她。
“我喜欢这个位置。”
“前面也一样。”
“不一样。”
“都是同一条路，怎么不一样了？”
“这里可以听小芳，那边不行。”
“站在那里也能听见。”
“虽然那里能听见他唱，但看不见人。”
”你要看他干什么？”
“不是我想看他，而是我担心他看不见我。”
我只好一个人走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垂头丧气跑了过来。
“怎么跑过来了？”我问。
“站在那里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呢？”
“那人整晚都没看我。”
“别自作多情了。“我说，“别人唱歌只是为了工作，不是唱给你听。”
“前几个晚上我老看见他瞄这边。”
“为什么你认为那是看你？”
“因为我每次发现他看这边的时候，他就把视线转到别处。”
“别人只是随意一瞥，你别胡思乱想。”
她不认为自己乱想，而是非常肯定唱歌的人喜欢自己。我不想浇她冷水，只好作罢。就在我全心全意卖衣服的时候，她突然用手碰了我一下，说那人又看她了。
“别乱想了，赶紧卖货吧。“我看着别处说。
“我没乱想，你快看看那边。”
“看那边干嘛？”
“你帮我分析一下，看看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你认为是就是呗，还要我分析什么？”
“我说了不算，你看了才知道。”
“不看。”
“就看一眼。”
在她的坚持之下，我迫不得已看了那边一眼，正好发现那人看这边。她拉了拉我手上的衣服，问我那人是不是对她有好感。
“我不知道。”
“你都亲眼看见了，还不知道？”
“也许别人只是随便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而已。”
“他看很久了。”
“看了多久？”
“至少有几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悄悄观察。”
“既然你都观察这么久了，还问我干嘛？”
“你帮我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有意思。”
“自己问他去。”
“我不敢。”
“那就不要多想。”
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她又回到了原位。收摊的时候，我问她干嘛又跑回去。
“我不想他看我的时候太费劲。”她答。
“你无可救药了。”
“不对吗？”
“你喜欢就好。”
几天之后，我们又约好一起去那边摆摊。走上石板桥的时候，她突然拉住了我，然后让我看小三的餐厅。
“看什么？”我一脸疑惑。
“他在看我。”
“谁看你？”
“唱歌的人。”
“相隔这么远，你都知道他在看你？”
“要不他看着这边干嘛？”
“你不让别人看吗？”
“我不是不让他看，而是他正盼着我来。”
“怎么看出他在盼你？”
“要不他不会一直看着这里。”
“那你快去吧。”
“看看再去。”
“还看什么？”
“看看他等待我的急切心情。”
“那你等吧，我先过去了。”我往台阶下走去。
她赶紧跟上来，问我：“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要去挣钱。”
“晚一点再去吧。”
“不行。”
到达目的地之后，她给我指定一个摆摊的地方。那个地方刚好对着餐厅大门，我不想面对那张苦瓜脸，所以向前走了几步。
“你干嘛还向前走？”她问。
“离你远点。”
“干嘛要离我这么远？”
“免得你的客人被我抢了。”
“我们卖的款式不一样，你怎么会抢我的客人？”
“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就在这时，那人唱了一句：“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有没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
她心里一震，马上看向对面。正好那人也看着前面，她立刻跑过来对我说：“他向我表白了。”
“啥玩意？”我一脸疑问。
“他在向我表白。”
“你赶紧过去问清楚。”
“那多尴尬呀？”
“他都向你表白了，你还有什么顾虑？”
“等他找我再说。”
“别等了，你赶紧去吧。“我说，“千万别让人捷足先登了，否则你后悔都来不及。”
“谁会捷足先登？”
“喜欢他的人。”
她说那人看起来年龄挺大，而且长得不怎样，正常人都不会喜欢他。
“这么说你不正常了？”我问。
“是他喜欢我，不是我喜欢他。”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呢？”
“这个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他很喜欢我的话，我可以委屈一下自己。”她说，“要是他三心二意的话，我就没必要多看他一眼了。”
“那你就等着别人把他勾走吧。”
“没人会喜欢他。”
“那里面有不少小妹，你可要抓紧了。”
“小女孩不可能喜欢大叔。”
“你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大叔型吗？”
“那不是喜欢大叔，而是喜欢大叔的钱。”
“万一他也是有钱人呢？”
“有钱人只会在家自弹自唱，不会来这里上班。”
就在她为此洋洋自得的时候，一个服务员突然对着那人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她马上跑过来，问我那女人是干什么的。
“哪个女人？”我问她。
“对着他耳朵说悄悄话的人。”
“我没看见哪个女人对他说悄悄话。”
“就那个。”她手指着前面那个正在为客人端茶倒水的服务员，说。
“你什么时候看见她对他耳语了？”
“刚才。”
“那你就要小心了。”我说，“有可能那个女孩子是他女朋友，也有可能正在暗恋他。”
“就他那个样子还有人暗恋。”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那个服务员外形不错，看起来比那人年轻不少。她不相信她会暗恋那样的小老头，让我不要乱说。
“既然你不信，那就别自寻烦恼。”我说，“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我看了很不爽。”
“你完蛋了。”
“怎么完了呢？”
“你的魂被那人勾走了，赶紧悬崖勒马吧。”
“没人勾我的魂。”
“别狡辩了，事实证明你陷进去了。”
她嘀咕几句，就回到了原位。正好那人中场休息，出来活动了一下。大芳看了看前面几步远的服务员，发现两人的眼神确实有点不对劲。于是，她又走过来问我那人是不是已婚。
“我怎么知道？”我反问。
“你分析一下。”
“怎么分析？”
“按你的思维分析他有没有结婚。”
“我没跟他接触，没法为你分析。”
“依你看，他大概多大年龄？”
“四十几岁吧。”
“这么大年龄应该结婚了。”
“不好说。“我说，“有些人五六十岁也没结婚，有些人二十岁就结婚了。”
“现在还有五六十岁都没结婚的人？”
“当然有。”
“就算有，那也应该是少数。”
“说不定他就是其中之一。”
“他到底有没有结婚呢？”
“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说，“如果你想知道真实情况，就自己去问他。”
“现在去问吗？”
“如果你急于知道的话，那就趁早问清楚。”
她不敢去问，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就在她悄悄打量那人的时候，那服务员又走过去跟他说话。说到开心处，两人不禁开怀大笑。
大芳看不下去，跑过来说那个女人太过分了，然后问我她怎么办。
“你自作自受。”我没好气地说，“别人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管别人跟谁说笑？”
“我看不下去。”
“谁让你看了？”
“他们站在我面前说笑，我怎么能不看？”
“你可以换个地方摆摊。”
“那样我就看不见他了。“
“既然如此，那你赶紧去搞清楚情况，免得以后失望。”
“去哪儿弄清楚情况？” 她问。
“当面问他。”
“那不是很没面子？”
“要面子就别问。“
听了这话，她走了过去。正酝酿该怎么开口，那人突然回去唱歌了。直到收摊，她也没找到机会打听。回去的路上，我问她打听得怎么样了。
“没打听。“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为什么不打听呢？”
“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出来了。”
“明天再打听。”
“不打听了。”
“你不想搞清楚他的婚姻状况？”
“我搞清楚了。”
“你怎么搞清楚的？”
“我看见那个女人的手指上戴了结婚戒指。”
“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明他们已经结婚了。”
“他的手上也戴了戒指？”
“好像没有。“
“那就可能没结婚。”
“可是女人的手指戴了婚戒。”
“那不能代表他就已婚。”
“如果他们没结婚的话，那女人怎么戴结婚戒指？”
“她戴戒指只能说明她结婚，不能代表他也已婚。”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不一定是两口子？”
“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他们不是两口子，为什么那么亲密？”
“怎么亲密了？”
“对着耳朵说话。”
“可能他们说的是工作，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牵手呢？”
“你什么时候看见他们牵手了？”
“收摊之前。”
“在哪儿牵的？”
“我面前。”
“谁牵谁的手？”
“女人把手搭到他胳膊上。”
“那有可能是一对。”
“这么说他们结婚了？”她问我。
“不一定是婚姻关系。”
“你是说他们搞婚外情？”
“有这个可能，但要调查清楚才能确定。”
“我去哪里调查？”
“你要想知道的话，就亲自去问他。”
她不说去问，也不说不去问。几天以后，我看见她一副颓废的样子，忍不住关心了几句。没想到她竟然红着眼睛，骂自己有眼无珠。我吓了一跳，问她出了什么事。
话没说一句，她就先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让她有话好说。
“我自作多情了。”她红着眼说。
“你找他表白了？”
“没有表白。”
“那怎么是自作多情呢？”
“我问过他了。”
“你怎么问的？”
“问他是不是结婚了。”
“那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没结婚。”
“你还有希望。”
“没希望了。”她低着头说。
“他不是没结婚吗？怎么没希望呢？”
“虽然他没结婚，但心里想的不是我。”
“那是谁？”
她没说话。
“是不是那个女人？”我急切地问。
“哪个女人？”
“对他耳语的服务员。”
“不是。“
“另有其人？”
“嗯。”
“那是谁呢？”
她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急于知道答案的我，一把拉住她问：“你怎么这么婆妈？”
“你没必要知道。”
“为什么？”
“没为什么，”她拿开我的手，说，“时间不早了，收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