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庄庄
一
馨蔓渐渐察觉到同学们的异样目光,明明她们几个兴高采烈地聊天玩耍,只要她一走近,她们立刻戛然而止,刻意回避着什么。
“吴馨蔓是捡来的孩子,她是被亲妈亲爸抛弃了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们隐瞒的东西,隐隐约约传到馨蔓耳朵里。她一怒之下,书包都来不及收,任文具散落在课桌上,跑回家去。
“妈妈,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九岁的吴馨蔓,男孩子性格,她忍着委屈的泪花,双手张开,拦住要去给鸡鸭喂食的妈妈,小胸脯一起一伏,非要听到一个答案才肯罢休。
“蔓蔓,说什么胡话?你在哪里听来的?你可是妈妈十月怀胎亲生的女儿。”馨蔓妈妈眉头皱到一起。
“我同学都这么说。”馨蔓哇地一声哭起来。“还说我亲妈都不要我……”她小手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眼睛红通通的。
“蔓蔓,别听她们瞎说,我去找他们大人评理。”说着馨蔓妈妈出了门,在村口的大榆树下大声喊道:“哪个说吴馨蔓是捡来的孩子的?啊,你给我站出来,谁教你们瞎说的!都不能懂点事吗?瞎说八道!”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向在村里口碑很好,勤劳善良,从不东家长西家短,此时大着嗓门喊话,周围的好几户听得真真切切。
晚上,吴治国骑着自行车从锯木厂回家。
“芒果,爸爸你包里是不是有芒果?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儿子吴天宇从龙头上取下包,准备往外掏。
“天宇,等等!蔓蔓,快来看,爸爸给你买啥好吃的啦。”吴志国停好车,边洗手边喊。
“爸爸,你好偏心!”
“这两个最大的,已经软了,是给我们小蔓蔓的。这两个小点的,是天宇的。”女儿最喜欢吃芒果,吴志国打心眼里疼她。
“爸爸,我是你捡来的孩子吧。什么吃的穿的,都是先给蔓蔓。”天宇比馨蔓大两岁,他撅着嘴抗议。
“你是哥哥呀,是男子汉,保护妹妹和爱护妹妹是你的责任。妹妹还不是疼你,每次偷偷给你吃的,当我不知道啊。”
天宇听后又咧开了嘴,什么都瞒不过爸爸的一双火眼金睛。馨蔓望着香气四溢的大芒果,感觉空气都是甜的。爸爸妈妈对我最好了,比对哥哥都好,每次好吃的都先给我,漂亮的衣服也是先给我买,我怎么可能是捡来的孩子,她们都是在胡说。她们肯定是嫉妒我零花钱比她们多。
馨蔓的同学,每天只有五毛钱的零花钱,而馨蔓每天都是一块。那天早晨,慌慌张张要迟到了,零花钱没拿就去上学。妈妈追着去学校给她送钱,结果路上遇到一只抽风的狗,被咬伤了。馨蔓看着流血的伤口,哭着埋怨妈妈,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钱啊?一次不用零花钱又不要紧的,让狗咬了多疼啊。
放学后,馨蔓不让妈妈动,跟哥哥打下手,合做了一顿饭菜。看着小小年纪善良又有主见的馨蔓,头发有些花白的吴志国与妻子对望一眼,这大概是上天送给我们的最好礼物吧。
二
自妈妈在村子里喊了一回后,关于馨蔓风言风语的议论确实少了,一家四口的日子其乐融融。
转眼馨蔓上六年级,小学即将毕业。而吴志国承包的锯木厂,因为六月一场暴雨,将仓库已经锯好的木板全部浸泡了。他信守承诺,全额赔偿了客户的经济损失,锯木厂资金链几近断裂。
“吴馨蔓,期末考试时给我传一下答案呗。”拖着长鼻涕的郑小磊嬉皮笑脸地说。
吴馨蔓有些嫌弃又有些同情地看着他的鼻子,说:“你妈妈怎么不带你去看看医生啊,你这是鼻炎,我小时候也得过,我妈带我去县城医院治好了。成天拖着两条大鼻涕虫,看着就难受。”
郑小磊脸上的笑容瞬时不见了。
“郑小磊的妈天天忙着打麻将,哪有时间带他看医生啊。你看你亲妈还不如吴馨蔓的养母……”多嘴多舌的李刚话还没说完,头上狠狠挨了一书本。
“你这个长舌妇,说啥呢。”馨蔓两眼仇人似地瞪着李刚,作势又要用书打他。
“本来就是事实啊。你就是你爸在锯木厂门口捡回来的。我们村子里大人基本都知道,不信你自己去问问。”李刚用胳膊护着头,嚷道。
馨蔓默不作声了。她那么机灵一女孩,不是完全没有一点点察觉。她认真地看过全家福照片,爸爸妈妈哥哥都是单眼皮,只有她是双眼皮,她长得既不像爸爸,也不太像妈妈。
放学时,天空乌云密布,感觉顷刻间倾盆大雨即将来临。馨蔓背着书包就快速往家的方向跑,半道上与送伞来的吴志国碰个正着。
“蔓蔓,怎么了?感觉不高兴啊?”吴志国看着平时叽里呱啦的女儿一声不吭,主动逗她。
“爸爸,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你在锯木厂门口捡的孩子?你告诉我实话,我不会去找亲生父母的!”馨蔓面色凝重。
“先回家,爸爸再跟你说!”吴志国看看头顶的滚滚乌云,拉着馨蔓的手快速跑起来。
大雨在屋外哗啦啦下起来,屋里的气氛有些严肃。吴志国踩着凳子,把大衣柜顶上的木箱子搬下来。馨蔓看到有些年代的箱子里,有一个大红色的包被。
“1988年的秋天,我去锯木厂上班,那天因为要发货,去得早,就看见这个红色包被里躺着你,不哭也不闹,我喊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出现,我就做主把你抱回来了。”
馨蔓只是想求证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捡来的孩子,得到了求证,她反而放下了疑惑,并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难过伤心。因为在她幼小的心里,觉得爸爸妈妈与她就是一家人,她过往的成长里不曾受过半句苛责与怠慢,只是心里有困惑:当年亲生父母为何要抛弃自己?
为了那些无法控制的风言风语不再影响馨蔓以后的学习,吴志国做主给馨蔓转到另一个镇上的中学。路途较远,需要寄宿。吴志国舍不得让女儿住集体宿舍,安排她到一个亲戚家里去住,因为不方便,有寄人篱下之感,吴志国就在学校旁边租了一个房子,亲自照顾馨蔓的一日三餐。吴志国锯木厂的经营状况很不好,他索性把精力都放在了馨蔓身上。
吴志国每天在馨蔓起床前就做好了早饭,中饭和晚饭更是尽心尽力,变着花样,生怕女儿营养不够。这样陪读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二下半年。那天,馨蔓吃了晚饭,没做作业。
“爸爸,我不想读书了!”馨蔓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坚定。
“为什么呢?”吴志国很是吃惊,因为馨蔓的成绩虽然不算出类拔萃,但一直也是中等偏上,上高中没有问题的。
“我眼睛看不到,我不想读了。这眼镜度数已经1000多度了,我还是看不到!”馨蔓的视力问题是天生的,很糟糕,但她明白这不是自己要辍学的主要原因。爸爸的锯木厂生意越来越差,他已经五十多了,天天为了自己起早贪黑,头上白发越来越多,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好歹把初中念完……”
“不要!初中念完我就要瞎了,我不读了!”馨蔓的固执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吴志国最终答应了她的要求,这也成为他心里最后悔的事情。
三
辍学回家的馨蔓在家里待了几个月,百无聊奈,觉得闲赋在家不是长久之计。她找到同村的小萌,想跟她一起去省城的糖果厂上班。吴志国不让她去,觉得年纪太小。馨蔓劝爸爸:“我去看看,如果太累干不了,我就回来。”
馨蔓在糖果厂的工作是把大盆大盆的糖果搬到自己的工作台,包装、封口。十五岁的她,细瘦的胳膊端着盆子晃晃悠悠的,咬着牙却从来不说一句累,一句苦,一句我要回家。
吴志国实在放心不下,坐车去看望馨蔓。他悄悄去的,看看她的工作环境和具体工作。当他看到女儿端着一大盆糖果走来时,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那么懂事的女儿,在这里干与她年纪完全不符的活,心里千般不舍万般不愿。
他苦口婆心软硬兼施劝了馨蔓好久,才让她下定决心辞了这份工作。馨蔓领到人生的第一份工资――279元,她回家后把200元留给了爸爸妈妈,又去镇上花了45元给哥哥买了一件运动T恤,剩下的就是自己的零用钱。可是从镇上搭车回来,一颠一簸中迷迷糊糊睡着了,买的新衣服被小偷偷走了,馨蔓忍不住伤心大哭了一场。
馨蔓闲不住,在家里度日如年似地待了一个月,就去市里找了一份卖衣服的工作。馨蔓嘴巴甜,天生会搭配衣服。很是得顾客和老板的赏识,老板后来去浙江“四季青服装城”进货,也带着她。
经过三年的历练,馨蔓自己攒下一笔钱,便辞职后在大学城附近开了一家服装店。周边学生多,馨蔓讲究薄利多销,赚得人生第一桶金后,她去做了近视眼手术。
一天,整理完店里的衣服,踩着夜色回到出租房。她感觉肠内一阵绞痛,最后趴在沙发上半天动弹不得,大粒大粒的汗珠滚落下来。她一向坚强,跟家里向来报喜不报忧。120拉了她去医院,什么检查都做了了,可是没有查出问题所在。
以为相安无事,但一个月后,相似的绞痛再次来袭,她知道肯定身体出问题了。吴志国知道后不放心,亲自押着她到省城大医院检查,根据结果初步判断是肠道内长了肿瘤。馨蔓趁吴志国出去买午饭,溜出病房找到医生办公室,她扑闪着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医生说:“廖医生,您跟我说实话,我这个病治得了还是治不了?治得了,我就治,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还没办。如果治不了,我还有一部分积蓄,就不冤枉花了,我得留给我父母养老。”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的,还要进一步检查化验。”廖医生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个正值花样年华却一脸淡定坦然的女孩子。多少人只是听闻自己患了肿瘤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六神无主、呼天抢地了。
“那我就回家,不治了!”馨蔓不惧怕死亡,只是遗憾还没有好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就病了,她不希望到最后,让他们人财两空。她麻利地收拾东西,要回家。
吴志国不答应,一定要等到最终结果以及治疗方案出来。馨蔓是个多有主意的孩子,说不治就不治了。吴志国怎么说都拗不过她,最后扑通一声跪在馨蔓面前:“蔓蔓,爸爸求你了,不管多难,咱们得治。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美好没有去体会,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啊――”看着爸爸快要完全花白的头发,和那揪心的一跪,馨蔓抱着爸爸在病房嚎啕大哭。
拳头大的肿瘤从肠道内取出来了,馨蔓腰部挂一个袋子,装排泄物。吴志国年纪大了,手术后多是哥哥天宇在照顾,打饭、倒屎倒尿,翻身,事无巨细。
四
馨蔓结婚了。老公是她自己找的,温文尔雅,也很宠她。
似乎上天知道馨蔓是被遗弃的孩子,从而让她后来遇到的每个人都以温柔待她。
那年春节过后,70多岁的吴志国开始感到凡事力不从心。
“蔓蔓,你还是把自己的亲生父母找到,这样多两个人爱护你。我们年纪大了,万一哪天――,我和你妈妈最放心不下你。”
“爸爸,你和妈妈就是我的亲生父母,不找了。”馨蔓说的是心里话,养育之恩大于天。
但她心里也有个结,想知道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在哪里?也想当面问问当初为什么生了自己又要丢掉自己?人海茫茫,又要去哪里寻找?
三个月后,吴志国还是不甘心,又建议:“蔓蔓,现在抖音这么火,你在网络上试试看,兴许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你试试看,事在人为呢。”
馨蔓想这可能是爸爸妈妈的一个夙愿,我不找,他们不甘心的。她就拍了一个寻找亲生父母的视频发到抖音上。结果陆陆续续有人打电话来相认,说馨蔓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
300多通电话打来,馨蔓通过生日就能确认对方是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你就是馨蔓吗?我觉得你就是我的孩子。”对方肯定地说道。
“阿姨,那您说说我的生日是哪天?”
“10月28日。”
“阿姨,我不是您的孩子,我是11月份出生的。”馨蔓很有礼貌地拒绝。
“不对啊,你就是我的女儿,你就是我的女儿,我一看抖音上,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就感觉你是我的孩子!”电话那头的女人着急了,喃喃解释道,生怕这边被挂了电话。
“那阿姨,您记得当时是用什么包着孩子的吗?”
“是一条大红色的包被,包被的右下角有一朵腊梅花,那是我自己绣上去的。”女人的声音急促而又有些嘶哑。
馨蔓不言语了,那条红色的包被从吴志国给她看过后,她就一直陪伴着自己,那朵小小的腊梅花她知道。
“孩子,孩子――”
“那你当初为什么生了我,又丢了我?”
电话那边喜极而泣,而后是泣不成声。“孩子,妈妈之前不知道你还活着啊。你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我怀你的时候严重营养不良,没有钱,就在家里请你姨奶奶接生的,我疼晕了过去,等醒来时,你奶奶、姨奶奶和爸爸都说你夭折了,我连你一面都没见上啊……去年你姨奶奶病重,去世前才跟我说实话,说你没有夭折,被你爸爸放在一个锯木厂门口,是我准备的红色小包被裹着的。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就经常做梦梦见你,孩子,我不是在做梦吧……”对方在电话那头哭得一塌糊涂,馨蔓没有特别激动,心里也没有恨意,或许冥冥之中有感应,让她们母女还有重逢的一天。
火车站。
一个五十多岁,皮肤白净身形瘦削的女人左顾右盼,等待里有焦灼,有欣喜。三十多年的死别突然转变成生离,这个离婚已再婚的女人,感恩于生活的怜悯和馈赠。
“蔓蔓……”血缘的奇妙之处在于从未谋面,却从不陌生。馨蔓从拥抱里感受到熟悉的心跳。
馨蔓拉着她走到父母面前,说:“我终于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了,从今以后,我有两个妈妈,一个给了我生命,一个将我抚养长大,给了我太多的爱。爸爸,谢谢你,让我的人生变得圆满!”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生活不曾亏欠任何人,你且善良,一切自有天道。